《大虞双璧》砚昭野

88、朝中无人 好，好得很

　　谢元朗挂印而去的消息，是第二日早朝时炸开的。
　　满朝哗然。有人骂他背主，有人叹他糊涂，更多的人在盘算他走了以后，那十五万大军该落到谁手里。兵部尚书捧着谢元朗留下的辞呈和帅印，在金殿上跪了半炷香，额上的汗把朝服领子都洇透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两颊凹陷，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一盏快燃到尽头的灯。他盯着那枚帅印看了很久，忽然道：“他真走了？”
　　“回陛下，谢元朗昨日天方亮便出了城。随身只带了简单行囊，只身一人，未带仆从。”兵部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臣等追至南门，他已去远。”

　　皇帝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殿中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个敢出声。过了许久，皇帝忽然道：“好，好得很。朕还没死，他倒先弃了朕。”
　　这话一出，满殿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皇帝的目光从跪伏的群臣头顶扫过去，扫过户部、礼部、兵部，扫过那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荒唐。他在位这些年，杀过不少人，也赏过不少人。可到了要用人的时候，竟没有一个愿意替他分忧。
　　“周慎呢。”皇帝忽然道。
　　周慎从武将行列中出列。他是一员老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跪下去，声音稳而沉：“臣在。”
　　“朕听闻，太后昨日召你入宫，要你领兵去平青州。”皇帝咳了两声，帕子上又见了红，“你怎么说。”

　　殿中一片死寂，太后一党的人脸都白了。周慎抬起头来，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帘后的太后，只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臣的条件，太后没有答。”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又哑又涩。他转向帘后，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母后，周将军要的，是替姬家翻案，您答应还是不答应。”

　　帘后久久没有声音，满殿的文武大气不敢出。那帘子后面坐着的，是当朝太后，是柳贵妃的姑母，是这些年构陷姬家、逼死姬瑶的主谋。可此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皇帝把话挑明了——这江山眼看守不住，若不答应周慎，便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了。
　　“太后。”周慎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臣跟着姬大将军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守北境的时候，柳家人在京里卖官鬻爵；他平定狼族的时候，柳家人把军饷贪了一半；后来他入狱，臣不敢求情。姬家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满朝上下，哪个不是心知肚明，是被人构陷。姬将军对臣有救命之恩，臣老了，只想在死之前，替他讨一个公道。”
　　他说完，重重叩了一个头。那一声响在金殿地砖上，震得所有人心里一颤。

　　太后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冷得像冰碴子：“周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老臣知道。”周慎没有抬头，“老臣只是在替姬家讨一个公道。”
　　满殿死寂。良久，太后只道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散了朝。可谁都看得出来，周慎这一问，已经把这朝廷最后的遮羞布扯开了一道口子。

　　散朝之后，周慎没有立刻出宫。他站在金殿外的汉白玉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身后有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武将走过来，低声道：“周老将军，今日这话，您说得太过了，太后那边，怕是记恨上了。”
　　周慎没有回头。他道：“记恨便记恨，我这把年纪，还怕她记恨不成？”
　　“可您这样，帅印也拿不到，兵也领不了，姬家的事，不还是没着落？”

　　周慎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那几个武将，目光沉沉的，像一口老井。他道：“帅印拿不到，我便不拿。可姬家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顿了顿，道，“你们可还记得，当年在北境，姬大将军是怎么对我们的。冬天粮草不够，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狼族夜袭，他亲自带人断后，身上中了三箭，回来的时候血把甲都浸透了。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们这些跟着他打仗的兵。”
　　那几个武将沉默了。周慎也不再说什么，只朝他们拱了拱手，便独自下了台阶。

　　出宫之后，他没有回府。他去了城南。那里有一座极旧的宅子，是姬不言当年在京中置下的别院，专门用来收留那些回京还没有置办屋舍的部将。他刚回京没置办宅院时还在这住过一段时日。姬家被圈禁之后，那宅子便空了，门前落满了灰，连门匾都被摘了。周慎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找了把干草把门前的台阶扫了扫。他扫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替自己收拾屋子。扫完了，他退后一步，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极深极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大将军。”他低声道，“您再等等，属下一定替您把这道旨讨下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可他并没有回府歇着。他去了兵部，找了几个旧日同僚，把当年姬不言被构陷的卷宗一份一份翻出来。那些卷宗被封存在库房里三年，落满了尘。周慎一卷一卷地看，看到夜深，看到眼睛发花。他发现，构陷姬不言的每一道奏折，几乎都出自柳家一党之手，而那些所谓的“证据”，漏洞多得数不胜数。而且他还查到，逼死姬瑶是太后亲自授意，柳贵妃执行，皇帝默许。他压下心中怒火，连同上一份奏折中秦文宇给他的证据，连夜写了一份折子，把那些漏洞一条一条列出来，写得极细，言语也极狠。

　　第二日，他把折子递了上去。太后还是压着没有批复。第三日，他又递了一份。这次抄了三份，一份递入宫中，一份送去了大理寺，一份贴在了午门外的告示墙上。朝野震动。柳家一党气急败坏，骂他“挟旧日同僚以邀名”，周慎不理。他只做了一件事：每日早朝，站在殿前，把当年姬不言的旧部、老友、同袍，一个一个地找过来，让他们站在自己身后。那些老将，有的已经致仕，有的被贬到边远之地，可听说周慎在为姬不言讨公道，竟都一个个儿地赶了回来。不到七日，金殿外便站了二十多个曾跟着姬不言打过仗的旧将、同袍。这其中还有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人——安国侯。他们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可那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比什么话都重。

　　太后终于撑不住了。柳家一党也开始乱了阵脚。有人连夜递折子求去，有人四处奔走打点。而姬不言的名字，时隔三年，终于又一次出现在朝堂之上，带着一种谁也挡不住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