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78、决战前夜 等天下定了

　　上一场仗，朝廷军主将吐血退兵，换来了这几个月的安稳。
　　入冬了。
　　青州城外的原野一片萧索。风从北方刮来，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城头新换的旗帜上，飒飒地响。谢元朗虽然新败，却没有退远。他收拢了余部，又得了后方的增援，如今仍有十五万大军扎在青州北面八十里外。从城头望去，那连营的灯火像一条长蛇。每隔三里便有一处篝火。探马夜夜来报，皆是如此，压得人喘不过气。
　　项铭辰知道，下一战，不会再是试探，也不会再是拆招。
　　那会是决战。
　　他这些天极少出殿，整日与几位将领推演兵棋。一局推演完，便推翻再来，推演了各种可能的局势。他食量渐少，睡得也浅。有内侍说，‘陛下常在半夜披衣而起，独自登上城楼，也不带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
　　局势其实比所有人想的都更严峻。宴河渡口一战，青州虽胜，却是惨胜。那一仗，项铭辰动用了麾下最精锐的两万野战主力，折损近半，尤其是南岸滩头的一万步卒，十去其六。更要命的是，阙月楼北堂的内乱刚刚平定，宋怀谷虽被拿下，可他这些年安插在青州军中的钉子并未完全拔净。项铭辰明知有些营头不稳，却不敢在决战前轻动，怕乱了军心。此消彼长，谢元朗虽折了前锋，却只是断了一指。他仍有十五万可战之兵，粮道也未彻底断绝。姬邵璟那支三千人的偏师在后方搅了两个月，让谢元朗的后勤吃了大苦头，却终究没能彻底掐断那条从衍州到谢营的粮路。朝廷的底子太厚了，厚得让人绝望。
　　这些，项铭辰从未与姬邵璟细说，可姬邵璟又怎会不知。他带兵在外游走，亲眼见过谢元朗大营里望不到头的连营灯火。十五万，这是什么概念。青州军虽号称三十万，但攻下的各郡城都需要守军，分散下来青州城全部能拉上城墙的，加上各县拼凑的乡勇，满打满算不到十万。几乎是二比一，攻守易势。这一仗，没有奇谋，便只有死战。
　　姬邵璟这几日也没走。他带着他那支已经折损过半的三千骑在城西驻下，帮着加固城墙、操练新兵。他与项铭辰没怎么见面，各自都忙。可偶尔在城头上远远对望一眼，便都明白，那一战，谁都没有把握，但也谁都不能退。
　　决战前夜，姬邵璟去城西大营巡完夜，独自骑马出了城。
　　他去了青州城外的一座无名峰。
　　这地方他是上次勘察地形时候发现的，峰上有座石台跟青冥观后山那座很像。山道上的草冬天里全都枯黄了。雪没有下，风却很大。那石台上落满了枯叶和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沙土。他坐了下来。
　　眼前是模模糊糊的山影。远方，似有极微弱的火光。也不知是哪个村庄，不知他们是希望哪一方会赢。他只知道，明天之后，眼前这世上，怕是要少许多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东西，是那两半合起的玉扣，他从没让它离过身。他低头看了片刻，又将手探入怀中，摸出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他离京从军时，项铭辰写给他的羊皮路线图。如今已经旧得发脆了。他展开一点，看见上面那道极浅的墨线，还记得当年项铭辰说“我们在这里会合”。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在说给自己听：“还在这里会合。”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姬邵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道。
　　项铭辰没有答。他走过来，在姬邵璟身侧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风从山坳里钻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绞在一起。项铭辰也望着远处那片明明灭灭的火光，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来了。以前你喝醉了，总爱去青冥观后山的石台。”
　　“你记这么清楚。”姬邵璟笑了笑，那笑极淡。
　　“你的事，我都记得。”项铭辰道。“我前几日让人将你娘接出京城，已经送去绵山了。”
　　姬邵璟偏过头看他。“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娘还好吗？”
　　“还好，只是身子虚弱些。绵山有医官，你不必挂心。”项铭辰也转过头来。
　　夜色里，两人的眼睛都很亮。姬邵璟忽然伸手，在项铭辰肩上极轻地掸了掸，那上面落了一层细霜。
　　“过两天就要开战了。”姬邵璟道。
　　“嗯。”项铭辰应了一声。
　　“怕吗？”姬邵璟问。
　　项铭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覆在姬邵璟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是凉的，姬邵璟的手却温热。他慢慢把那只手整个包住，他要借这一点温度，也要给他一点温度。
　　“怕。”他说。声音极低极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输了之后，再没有第二个青冥观，再没有那两棵白梅树，再也没有你。”
　　姬邵璟反过手，与他十指交握。他攥得极紧，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对方。他凑近了些，额头抵着项铭辰的额头，呼吸在寒风里凝成一小片白雾。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睫毛交错的声音。
　　“不会输。”姬邵璟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如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楔进项铭辰心里，“你忘了？那年在青冥观后山，你答应过我，等天下定了，再陪我回来，在那院子里的梅树下练剑。你项铭辰现在可是皇帝，君无戏言。说话可不能不算数。”
　　项铭辰看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极浅，却真真切切，让这寒冬里忽然透出来一线春光。他抬起手，轻抚过姬邵璟被风吹乱的鬓角，把几缕碎发别到他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姬邵璟冰凉的耳廓，那动作很温柔，就像那个寻常的黄昏。
　　“算数。”他说，“等天下定了，我陪你回去，在那梅树下练剑。谁不来，谁是孙子。”
　　姬邵璟“嗤”地笑了一声，用额角轻撞了他一下，说“这还差不多”。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在那方石台上。风还在吹，极冷，可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们望着远处那光，虽不知这一战的结局，却也挡不住两个人选择在这最后的宁静里，把彼此捂热。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要来了。
　　项铭辰站在城楼上。他已穿戴整齐。玄色的明光甲，甲片如鳞，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帝冕，只束了冠。那枚虎纹坠贴在心口。他拔剑出鞘，剑锋在晨光中闪出一道极亮的线。
　　城下，数万将士已经列阵。旌旗如云，枪戟如林。天地之间，只余风声与旗声。有人高喊：“万岁！”便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那是青州城最后的力量，也是前朝旧梦最后的家底。项铭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剑朝前轻轻一压。
　　大军出城。
　　姬邵璟在城西。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马，那是项铭辰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马极神骏。他穿着他那身银甲。马鞍旁挂着一壶酒，枪杆上系着那条早已褪色的玄色剑穗。他身后，是三千骑中剩下的一千多人。他们都知道今日会很难。可他们还是上了马，没有一人退缩。
　　“兄弟们。”姬邵璟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打完这一仗，我请你们喝酒，不醉不归。”
　　有人笑了，有人攥紧了刀。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而项铭辰也已上了城楼。他走的是北门，朝城西的方向望了一眼。仿佛能穿过那一道道城墙与旌旗，望见那个正策马冲向战阵的人。
　　两个人在同一轮太阳下，带着各自的人马，冲向了同一片战场。
　　他们没有约定任何事。可他们都知道，今日过后，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再没有第三条路。
　　风起了。大雪忽然落下来，像天也在为这孤注一掷的一战，撒下漫天的祭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