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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到底是谁 若找到他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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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邵璟找项铭辰,找了整整三个月。
从四月找到七月,从春找到夏。京城的大街小巷,城郊的每一座村庄,每一处车马行、驿站、渡口,他都去过了。他问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张脸。有热心的,有冷漠的,有支支吾吾的,也有满口胡言骗他赏钱的。他都听了,都问了,又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否决。
没有项铭辰。
项府依旧大门紧闭。他隔几日便去一回,有时翻墙进去,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上一下午。那院中的文竹渐渐黄了,没人浇水;鱼缸里的锦鲤也翻了白肚,浮在水面上,像几片被遗弃的红叶。他每次去,都把那半缸水换了,把地上的落叶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不这样做,心里便空得发慌。
他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袍都松了,颌骨的线条突出来,像刀削过一般。姬母急得团团转,四处请大夫来给他瞧。大夫们都说这是心病,吃药无用。姬琅偶尔来他院里,什么也不说,只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案头,坐上一会儿又走。
姬不言仍旧很忙。朝中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这位大将军在府中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深夜回来,见姬邵璟房中还亮着灯,也不进去,只在院中站一站,然后便又走了。
七月中,姬邵璟打听到一个消息。
城南一个老车夫说,几个月前的一个夜里,曾载过一个年轻公子出城。那人出手阔绰,给了三倍的银钱,却只让他送到城外十里亭便下了车,似是要换乘快马。车夫记得那公子生得极好,穿一身玄色斗篷,背着个不大的包袱。他说那夜没有月亮,可那公子站在路边,还朝城里望了许久。
姬邵璟听到“十里亭”三个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骑马出城,直奔十里亭。那地方他来过许多回。两年前,他就是从那里与项铭辰一起,骑马往北境投军。如今亭子还在,梁上还刻着几行字。他转着圈看,终于在一根柱子的背面看见了几道新痕。
那是一个极浅的“项”字,旁边还有半道没刻完的横。
姬邵璟伸手去摸,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项铭辰的字,他认得。那“项”字写得很小,很浅,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刻下的。他不知道这字刻了多久,也不知道是留给谁看的。可他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人给他的最后消息。
他顺着十里亭往南走了几日,见人就问。有人说见过那模样的公子,有人说没有。那些人说话真真假假,他也分不清,他没再找到任何确切的踪迹。
项铭辰就像一滴水,落进了这茫茫天地间,再寻不见。
八月,他回了京。
他不再去项府了,也不再满城乱找。只把自己关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半合在一起的玉扣。那合缝处的梅花纹路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对着那玉扣低语。
没有回答。
终于有一日,姬不言把他叫进了书房。
姬邵璟进去时,父亲正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边关舆图前。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两鬓已经全白。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隔着满室沉暗对视。姬邵璟发现,父亲的眼神里少了从前的厉色,多了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你还在找项铭辰?”姬不言道。
姬邵璟没说话,只低下头。
“金蝉脱壳,项家已经不在京城了,朝中有人替他们打了掩护。所有铺面、田产、宅院,早在几个月前就悄悄转了手。”姬不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战报,“‘阙月楼’你听过吗?”
姬邵璟猛地抬头,项铭辰曾经模糊地提过那个名字,只是一带而过。
“那是前朝余孽养出来的一把刀。”姬不言缓缓道,“项珏就是握刀的人,而项铭辰……他的身份,你自己心里该有数了。”
姬邵璟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像忽然被抽空了,冷得他四肢发麻。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想替项铭辰争辩,想说项铭辰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项铭辰的沉默、项铭辰的剑法、项铭辰身上那些他也曾疑惑过的痕迹。
“爹。”他哑着嗓子开口,“他到底是谁?”
姬不言看了他许久,最终只道:“以前是谁不重要,从他离开京城那日起,他便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不信。”姬邵璟道,声音不大,口气却很硬。
姬不言没有同他争执。他走到案前,将一封密报拿起来,丢在姬邵璟面前。那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上面写着:项氏离京,动向疑往青州,阙月楼各地暗桩皆动,恐有大变。
姬邵璟盯着那行字,像要把每一个字都看穿。
“你以后,不要再找他了。”姬不言道。
“不可能。”姬邵璟抬起头,眼底赤红如火烧,“我非要找到他问个清楚,他欠我一个交代。”
“若找到他时,你们已经是敌人了呢?”姬不言忽然厉声道。
姬邵璟浑身一震,书房内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许久,他才低声道:“那我也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爹,如果他真要做那些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但我也不会在什么都没问清楚之前,就把他当敌人。”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昏黄,闷雷从远天滚滚而来,姬邵璟站在院中,抬头望天,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有雨点落下来,打在他额头、鼻梁、手背,冰凉,沉重。
“项铭辰。”他对着漫天风雨,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