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36、不想选 不过三年光

　　项铭辰把自己关在了房中。
　　整整三日，他几乎没有出门。每日只让小厮将饭菜放在门外，有时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项珏竟然也没来扰他，府中上下像被下了封口令一般，静得连廊下鸟雀都不怎么叫了。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母亲留下的那半枚玉扣，中间是姬邵璟送他的银质虎纹坠，右边是那半枚冰凉的龙佩。三样东西并排摆在青灰的桌布上，像三条分岔的路。
　　第二日夜里，他研了墨，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了"邵璟"两个字。笔尖悬了很久，墨在纸角洇出一个黑点。他想写的话太多了——写白梅林，写无字碑，写那半枚龙佩，写"我大约要去做一件回不了头的事"。可每一项写出来，都像是把那人往这条不归路上拖一寸。
　　他写到最后，纸上只有一行："近日勿寻我。"
　　项铭辰盯着那五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把纸凑到灯上，看着它卷边、发黑、烧起来。火光照着他的脸，他伸手把灰烬拢进掌心，攥紧了。
　　有些话，说出来是两个人扛。不说，就是一个人扛。
　　第三日夜里，他忽然起身，穿了件旧斗篷，从后墙翻出了府。
　　他没有骑马，只徒步往城北走。夜色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穿过长街，出了北门，沿着官道走了很远，在黑暗中行走，像一匹离群的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脚步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座道观——青冥观。
　　他到时，天已经快亮了。观门紧闭，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响着。他推了推，门竟没锁。院子里静得出奇，一个小道士正弯着腰，慢慢扫着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小道士扫到他脚边，也不抬头，只道："善信来得早。今年的梅花还未曾开，也许下月会开。"
　　项铭辰站住了。他看着这个三年前给他们端过热茶、送过饭食的小道人，忽然道："小道长可还记得，前年雪天，观里借宿过两个人？"
　　"记得。"小道士直起身，眯眼打量他，"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话多的那个，下棋输了要掀棋盘；话少的那个，输了就笑。两个人还一起修过道观的屋角。后来又来了两回，就坐在后山石台上喝酒，天不亮就走。小道记得，施主就是话少的那个。"他顿了顿，重新弯下腰去扫地，
　　项铭辰喉咙动了动："他……还可曾来过？"
　　"小道不曾见，或许是来了小道不曾看见。"小道士用扫帚柄点了点山后的方向，"善信何不自己上去看看呢。"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长明灯晃了晃。项铭辰在原地站了片刻，朝小道士揖了一礼，绕过偏殿，走向后山那片小小的石台——那是他和姬邵璟第一次喝酒的地方，也是姬邵璟说"投缘的人，三天就是一辈子。"的地方。说这话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三年光景，却像隔了一辈子。
　　项铭辰在石台边缘坐了下来。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冰冷，潮湿。眼前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影，正被黎明的微光一点一点地勾勒出轮廓。石台边那棵老梅还在，满树花苞，也许正如小道士说的，下月就开了。
　　"我不想选。"他低声道。声音落进风里，如一粒火星掉进深潭，瞬间就熄了。
　　他知道没有人听见。可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倒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他仰起头，天边已经泛白。从他拾起"萧璟曜"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平安喜乐便已与他无缘。母亲只盼他此生平安喜乐——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总是要用活人的命，去偿还死人的愿。
　　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经过前殿时，小道士还在扫地，沙沙的声音追着他出了观门。
　　回府后，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项珏正站在窗前，似在等人。案上已经摊开了几卷东西，一盏浓茶冒着热气，显然是备了许久了。见项铭辰进来，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抬了抬手："坐。"
　　项铭辰没坐，站在案前。
　　项珏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半晌才道：“想清楚了？”
　　"没有。"项铭辰稳稳的道，声音嘶哑，"但我不会再逃了。我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母亲，为了旧部，也为了他。"
　　项珏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见他两鬓不知何时又添的白发，这些年藏着的风霜，终于藏不住的。
　　"不逃，就还有路走。不管你为了谁。"项珏终于开口，将案上最上面一卷册子推到儿子面前，"青州来的。你既然不逃了，就从这里开始看。"
　　项铭辰展开那卷册子。是青州一带的粮道、盐路和驻军的暗册，字迹密密麻麻，每一页边角都有朱笔的小注，是项珏多年亲笔所书。他翻到末页，看见一幅折在里面的舆图——青州的城防、山川、隘口，画得比兵部存档还要详尽，几处关隘旁点了细小的朱砂。
　　"你要我去青州？"项铭辰抬头。
　　"我要你明白，你父亲这二十年，做的到底是什么。"项珏道，"看账、见人、走门路，一样一样来。什么时候你把这卷东西看明白了，什么时候你自己决定，去不去青州。"
　　项铭辰低头，重新看向那幅舆图。朱砂点过的地方，连起来，正好是一条从青州北上、直插京畿的路。
　　他把卷册合上，拿在手里，朝父亲点了一下头："好。"
　　然后他坐到案边，翻开册子。那沉重的书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千斤巨门。他不再抬头去看窗外的天，也不再想那扇门后等着他的，究竟是皇位，是深渊，还是什么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终究会走进去。他只是希望，那时候姬邵璟不要站在门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