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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兵入营 等升了官, ...

  •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也来得凶。

      越往北走,天便越低。到了边关地界,满目尽是荒草连天的旷野,偶尔有光秃秃的山丘,像从土里拱出来的巨兽背脊。风一吹,黄沙便贴地飞卷,打在脸上如针扎一般。姬邵璟脸上被刮出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没在意,随手一抹,倒把半边脸抹成了花的。项铭辰在旁边看见了,难得笑话他一回:“你这样子,倒像是跟人打了一架。”

      “没见过风沙啊。”姬邵璟龇牙,用手背又擦了一把,结果越擦越糟。

      两人赶到北境大营时,已是傍晚。
      北境大营设在雁回关以北一百五十里的旷野上,营地连绵数里。往南一百五十里,便是雁回关——那关口背靠雁回山,两山夹峙,是北境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往东,大营与雁回关之间的必经之路上横着一条白狼川,两岸土丘起伏,是打伏的好地方,大营的辎重粮道打那儿过。往东北二百里,是贺兰山口,草原铁骑南下的通道之一。往西南八十里,是石河堡——如今只剩一片焦土的废城,城西紧挨着黑松沟旧驰道,接一条几乎没人走的朔云古道,绕开雁回山直插草原,比正路远出一倍不止。

      远远看去,北境大营灰色的帐顶像一片片的云铺在地上。辕门口立着两根黑沉沉的旗杆,帅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硕大的“虞”字。守门的兵卒验了路引,又打量了两人几眼,才放行。验完又补了一句:“新兵报到去西三营。别走错了,东边是中军,乱闯要杀头。”

      姬邵璟撇了撇嘴,与项铭辰牵着马往西三营去。西三营是新兵营,在大营的最西边。几十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扎在一片空地上,营帐里外满是嘈杂的人声。有新兵蹲在帐外就着风沙啃干粮,也有几堆人围成圈,不知在赌钱还是打架。空气中飘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马粪和柴火烟气的味道,冲得姬邵璟鼻子发酸。

      “跟我想的不一样。”他低声对项铭辰道。

      “这才刚开始。”项铭辰道。

      两人去营中军书处报了名字,各领了块木牌,算是入了伍。那军书是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眼皮都耷拉着,随手在一个簿子上画了两笔,便让他们去领衣物和兵器。领到的衣裳又粗又硬,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兵器更寒碜,姬邵璟分到的是一杆枪,枪头有些钝,木杆上还裂了道纹。项铭辰分到的是一柄长刀,刀柄松松垮垮,得用布条重新缠紧。

      “这枪能上阵杀敌?”姬邵璟把枪翻来覆去地看,满腹牢骚。

      “新兵都用这个。”项铭辰接过自己的刀,在手里掂了掂,“等立了功,自然有好兵器。”

      “你倒是想得开。”姬邵璟哼道。

      两人分到了不同的帐子。姬邵璟在西三营最边上的一顶帐篷里,项铭辰则被分到了相隔三排的另一座帐。临分开前,姬邵璟不放心地叫住他:“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找我,这些新兵里,谁知道都是些什么人。”

      项铭辰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这话该我对你说。”

      两人各自进了帐。

      姬邵璟的新帐里挤了十来个人。通铺是用木板临时搭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人挨着人,翻个身都困难。姬邵璟掀帘进去,一股汗臭味直冲脑门。脚丫子味、马粪味、铁锈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馊饭味儿,全搅在一块儿,熏得他倒退半步。姬邵璟屏了口气,硬着头皮迈进去。他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扫过来。他穿着自己那身宝蓝色的骑装,提着一柄剑,虽然风尘仆仆,却与这满帐子的破衣烂衫格格不入。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斜在铺上,上下打量他,嘴里嘿嘿一笑:“又来了个小白脸,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枪都端不动吧。”

      满帐哄笑,姬邵璟没理他,只把自己的包袱和长剑往墙角一扔,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那汉子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噌地坐起来:“喂,跟你说话呢!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这铺位,不是谁都能睡中间的。”

      姬邵璟依旧没抬眼,只把靴子脱了,抖了抖里面的沙。那汉子觉得自己丢了脸面,起身便来抓他的衣领。手还没碰到姬邵璟,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极大的力道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条胳膊都拧到了背后。姬邵璟只是动了动手指,便将那汉子按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姬邵璟低下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懒散,“我没听清。”

      那汉子疼得额上直冒汗,嘴里连声求饶。帐中其他人面面相觑,再没人敢吱声。姬邵璟松了手,把他往前一推,继续抖自己的靴子,嘴里淡淡道:“我睡哪儿,你管不着,以后少来惹我。”

      自那日起,姬邵璟的帐子里再没人找过他的麻烦。可新兵营的日子却并不因此好过。每日天不亮便要被锣声叫醒,列队、跑操、举石锁、练队列。午时两顿稀饭,晚饭粗粮饼子加咸菜,偶尔有碗油星子都看不到的菜汤,早已冷得结了一层油膜。姬邵璟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苦,有时半夜饿得睡不着,便摸出项铭辰给他的一小袋炒米,就着冷水一点点含化。

      他始终没跟项铭辰叫过苦。倒是项铭辰,每回两人在营中打饭时遇见,都会把自己碗里的干粮掰一块给姬邵璟。姬邵璟不肯要,项铭辰便说:“我胃口小,吃不完。”他说得诚恳,好像真吃不完,姬邵璟也就接了,却从未想过项铭辰其实也饿。

      新兵营的头三日,两人没能说上几句话。每日训练安排得极满,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直到第四日夜里,姬邵璟实在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悄悄溜出了帐子。

      北境的夜空极深极阔,星星多得像撒了满天碎钻。风还是冷,却比白日里小了许多。他绕到项铭辰的帐前,没进去,只在外头蹲下,捡了颗小石子,朝帐布上轻轻一扔。

      过了片刻,帐帘一掀,项铭辰走了出来。

      “你倒是没睡。”项铭辰道。

      “睡不着。”姬邵璟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些,“陪我走走。”

      两人便沿着营中的空道慢慢走。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处还冒着细烟。远处的哨楼上,有人在慢悠悠地走来走去。两个人悄悄地走着。

      “你那边怎么样?没人找你麻烦吧?”姬邵璟问。

      “没有。”项铭辰道,“你打了人。”

      “谁跟你说的?”

      “我看见了。”项铭辰看了他一眼,“第一晚,我去找过你,看见你把人按在地上,就没进去。”

      “那你怎么不叫我?”姬邵璟倒笑了,“让你看见我那般模样,多不好。”

      “倒也没什么不好。”项铭辰道,“你总要学会自己应付。新兵营里比京城更吃人,若连这点麻烦都镇不住,以后上阵怎么办?”

      姬邵璟站住了脚,认真看着项铭辰:“你今天说话怎么跟个老卒似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来之前,就找过什么人问过军营里的事儿?”

      项铭辰没有否认。月光下,他的侧脸清冷。他低声道:“我不能什么都等你帮我,邵璟,你说过要凭自己的本事,我也一样。”

      姬邵璟看着他,心里既骄傲,又有些空落落的。他忽然抬手,在项铭辰肩上捶了一下:“好,等咱俩都凭本事升了官,我请你在北境最贵的酒肆里喝个痛快。”

      “北境哪有什么最贵的酒肆。”项铭辰笑了。

      “那就回京城再喝。”姬邵璟也笑,露出一排白牙,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的像两颗落进旷野的星。

      两人不再说话,只肩并着肩往前走。远处传来几声马嘶,风刮过地面,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并排的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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