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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避雨青冥观 今日萍水相 ...

  •   大虞元熙二十四年,春。

      京城的雪下得不像话。立春那天日头还暖得能化了护城河的薄冰,街巷里的老人都说今年定是个暖春。刚过二月二,天边就压来一片灰沉沉的云,朔风一紧,雨点子夹着雪粒就砸下来了。

      姬邵璟就是这时候冲出的城门。

      守城的老卒只看见一道银灰影子掠过,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溜儿火星。他眯眼想瞧仔细,马已经出了城,马尾被风吹成一条横线。

      “小公子——雨要下大了——”城头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喊。

      马上的人头也不回,扬了扬手,算应了。京郊官道又宽又直,他纵马疾驰,耳边风声呼啸。他在家里闷坏了。昨夜为了大姐的嫁妆单子,母亲跟二姐拌了整宿的嘴,他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今日好不容易寻了空溜出来,本想去城外马场跑个痛快。怎奈天公不作美,刚过十里亭,雨就裹着雪扑过来了。

      先是几滴大的,砸在脸上生疼。接着连成片,铺天盖地往下泼。姬邵璟骂了一声,催马离了官道,循着记忆往左一拐。他记得那方向有座青冥观,去年随母亲上香路过一回,观不算大,但总比在雨里浇着强。

      雨太猛,他浑身湿透。银灰骑装紧贴在身上,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牙关咬紧。马也跑得吃力,泥点子甩上马腹。又转过一个山弯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终于在雨幕里看见了青冥观那道黑瓦飞檐。

      观门半掩。他把马牵到檐下,伸手一推,门吱呀开了。檀香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观里比外面暗,几盏长明灯悬在梁下,被灌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正对着门是三清殿,殿前青砖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渍。他扫了一圈儿,没看见道人,倒看见殿前廊下坐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面前一盘棋出神。听到门响,少年抬眼望过来。

      姬邵璟挑了下眉。廊下光线暗,他先看见一双眼睛——清亮,沉静,像深秋的潭水,凉,但不寒。然后才是五官。生得极好,皮肤白,眉眼如画,唇色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穿一身玄青直裰,料子看着素净,领口却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巧的暗纹,不细看看不出来。

      是个讲究人。

      “道友不介意我借个地方避避雨吧?”姬邵璟先开口,嘴里说着客气话,脚已经迈了进来。他浑身湿透,在门口站定,甩了甩袖子上的水,又拧了把自己的衣摆。地上多了一滩水。

      少年没答话,抬眼见是个俊朗少年,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又回到棋盘上,淡淡道:“观里道长去后山采药了,只留小童看门,你随意。”

      声音好听,像珠子落在玉盘里,清凌凌的。

      姬邵璟把马拴在廊下,走到殿前离那少年几步远站住。他偏头看了一眼棋局。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白子虽少,却隐隐占着攻势。他素日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儿,但此刻四下无人,除了这盘棋,也没什么可看的。

      “一个人下棋,不闷吗?”他问。

      “还好。”

      “我陪你下一盘?”

      那少年又抬起头,似乎有点意外。片刻后,嘴角极轻地一弯,将手里白子放回棋筒,抬手道:“请。”

      姬邵璟走到他对面坐下。棋筒里的黑子凉冰冰的,他抓了几枚,胡乱在边角落了一子。那少年执白,下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姬邵璟每落一子都要斟酌许久,手指在棋盘上游移不定,最后往往还是下在了不该下的地方。

      “你输了。”

      不过一刻钟,少年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声音里听不出得意,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姬邵璟盯着棋盘看了一阵,忽然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往棋盘里一丢,笑了:“我输了。这玩意儿我本就不擅长。我看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吧?不腻?”

      “还好。”还是这两个字。

      “你这个人,说话跟挤豆子似的,一颗一颗往外蹦。”姬邵璟大咧咧往后一靠,偏头往殿外看了一眼。雨势没减,雪粒子小了,天更暗。他这一路淋得透湿,这会儿静下来,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殿前打了个来回。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从身旁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灰色披风,放在桌上推过来。

      “先披上吧。”

      姬邵璟一怔,咧开嘴笑了:“谢了。弄湿了可别怪我。”

      “无妨,本就是旧的。”

      他接过来披在身上。披风带着衣料久置后淡淡的草木香,质地绵软,挡了不少风。身上暖和些,话也密了:“我叫姬邵璟。京城人。你呢?”

      “项铭辰。”

      “也是京城人?”

      “嗯。”

      “家里当官的?”

      “商人。”

      “哦。那你今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道观里来了?”

      “避雨。”

      姬邵璟一拍腿:“巧了,我也是。这么说来,咱俩也算有缘。”

      项铭辰不置可否,只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筒。手指长而稳,骨节分明,收棋的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姬邵璟看着他的手,忽然道:“你学武?”

      项铭辰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防身而已。”

      “你虎口有茧,指节上也有一层。”姬邵璟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商人家的子弟,写字可写不出这样的手。”

      殿外的雨还在下,风把长明灯吹得摇摇晃晃。项铭辰抬起头,目光与姬邵璟直直撞上。两人对视片刻,项铭辰忽然笑了一下。极浅,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

      “姬小公子好眼力。”他说,“不过,商人家子弟也未必不能习武。”

      姬邵璟听到“姬小公子”四个字,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他没报家世,这人已经知道了。他重新打量了项铭辰一眼,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气度确实不像寻常商贾之家养出来的。通身的气派都藏在骨子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心里转了转,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那我再猜猜,你今日来这道观,不只是避雨吧。”

      “何以见得?”

      “你面前的棋局,白子本有退路,你偏要把自己逼到绝处再反手反攻。这种下法,不是消遣,是在跟自己较劲。”

      项铭辰收了最后一枚棋子,把棋筒盖子轻轻盖好。他偏头看向殿外,雨幕如帘,把天地连成灰蒙蒙一片。

      “你猜得不错。”他轻声说,“可惜,有些事,较了劲也没用。”

      姬邵璟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人闷得很,一身的秘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一个梳着双髻的小道童从偏殿后头跑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胳膊肘上搭着条粗布巾。

      “二位善信,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子。小道烧了些热水,擦擦身子吧。”

      道童年纪不大,话却说得利索。他把铜盆放在廊下,又跑回去端来一壶热茶两个粗碗,行了一礼,一溜烟儿缩回偏殿。

      姬邵璟先用粗布巾擦了把脸,又倒了碗热茶灌下去,身上总算暖和过来。他把另一个碗推到项铭辰面前,替他把茶倒上。

      “项兄。”他端起碗,做了个敬酒的架势,“今日萍水相逢,我以茶代酒,交个朋友。”

      项铭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接过茶碗时,手指与姬邵璟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顿觉得脸颊一热,忙道:

      “好。”

      两个粗碗轻轻一碰,响声清越,被满殿风雨声吞了下去。

      姬邵璟仰头把茶喝尽,放下碗,舔了舔嘴角:“这茶真不怎么样。改天我弄两壶好酒,跟你一起喝,比这个强多了。”

      项铭辰笑了,这次比之前都真了几分。殿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座道观照得雪亮,闷雷由远及近滚过天际。姬邵璟“啧”了一声,转头往门外看:“瞧这架势,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项铭辰也望了一眼天色,语气平缓:“青冥观虽小,留宿香客的厢房应该还是有的。”

      “那正好。”姬邵璟一拍桌子,身上的披风滑下来一半,“等雨小些,我出去把那匹傻马拉进马厩。唉,今日出门没看皇历,淋成落汤鸡不说,还在这儿陪着个闷葫芦下棋。”

      “是你自己要下的。”

      “我哪知道你那么厉害,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也没说要我让着你呀。”

      姬邵璟被噎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来回撞了几圈,格外畅快。他重新把披风拢好,抬起手冲项铭辰比了个手势:“你等着,等雨停了,我与你比剑。棋我不如你,剑可未必。”

      项铭辰抬眸看他,眼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好。”

      当晚,两人在青冥观住了下来。雨下到后半夜转成雪,簌簌落在瓦上,像有人站在屋顶撒细沙。

      姬邵璟躺在偏院通铺上,枕着一股陈年稻草香,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耳听着窗外雪声,脑子里总闪过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少年在棋盘前从容落子的模样。

      “项铭辰……”他低低念了一声,把手枕在脑后。

      隔着一道墙,项铭辰也没睡。他靠在床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圆形玉扣,用拇指轻轻摩挲。窗外雪光映进来,玉扣温润如月。

      “姬邵璟。”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风卷着雪灌进窗,凉意贴着脖颈钻进来。他将玉扣收回怀里,闭上眼。

      这一夜,风雪满山。青冥观像一艘小船,泊在漫天白雪里,与世隔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避雨青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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