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七个人的穷日子 季星天没亮 ...
-
季星天没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事。盘算来盘算去,都是同一个问题——钱。她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院子里雾蒙蒙的,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歪脖子枣树湿漉漉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她走到树底下那块大石头边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开始认真算账。
银子是真没了。她跑路的时候身上带的本来就不多,一路上吃住花了不少,到了青崖村租院子修屋顶又花了一笔,昨天庙会上梨槿买兔子灯、扔铜板、买糖买栗子,七七八八加起来,她昨天夜里把荷包翻了个底朝天,就剩几粒碎银子,还不够买三斤米的。
季星叹了口气。
她跑路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多带点呢?青云宗库房里的灵石堆得跟小山似的,她要是顺手牵羊摸几块出来,现在也不至于坐在这儿发愁。不过转念一想,那老头发现灵树被砍了之后肯定第一时间查库房,要是灵石也少了,估计能把整座山掀了找她。
算了,还是穷着吧。
她正想着,东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宋九枝走出来,头发还散着,看见她坐在枣树下,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
宋九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她坐了没一会儿,就发现季星的表情不对劲。季星平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今天这个没表情里带着点愁,眉心拧着,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圈。
“怎么了?”宋九枝问。
季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没钱了。”
宋九枝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她没急着说话,也低头算了算,脸色慢慢变得跟季星一样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发愁,晨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滴了两滴露水在她们头上。
第三个出来的是槐序。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还在系衣带,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坐着的姿势和表情,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石头的另一侧坐下。
“早。”槐序说。
“早。”季星没抬头。
槐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宋九枝,然后看了看地上的影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荷包,打开来看了看,又合上了。
“也没了?”季星问。
“也”字用得很妙。槐序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昨天那几枚碎银子是最后的了。”
季星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地上画圈。
第四个出来的是温叙白。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都束好了,看着清清爽爽的。他看见三个人坐在枣树下,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同一种愁,走过来一问,也沉默了。他从怀里摸出荷包翻了翻,倒出两粒碎银子,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收起来了。
“就这些了。”温叙白说。
“留着吧,”季星有气无力地摆手,“还能买几斤面。”
第五个出来的是叶辞。她提着空桶去井边打水,路过枣树下的时候被梨槿拽了一下袖子——梨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蹲在枣树另一侧拔草,此刻仰头看着叶辞。叶辞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四个人,把桶放下了。
“也没钱了?”叶辞问。
季星点头。叶辞沉默了一瞬,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过来抖了抖,一枚铜板叮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叶辞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一个铜板。”她说。
“够了,”梨槿凑过来,“能买一块糖。”
“你昨天吃了多少糖了?”宋九枝瞪她。
梨槿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最后出来的是祁书安。他推开门的时候季星已经懒得抬头了,只听见脚步声走过来,然后停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祁书安站在枣树边上,手里抱着那包昨晚没吃完的栗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栗子放在石头上。
“就剩这些了。”祁书安说。
季星看了看那包栗子,又看了看祁书安。祁书安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季星总觉得他那张冷脸下面藏着点不好意思——昨天在庙会上他掏钱买栗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今天会这样。
七个人围着那块大石头坐了一圈。歪脖子枣树在头顶晃着叶子,露水滴完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但七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亮堂。
“所以,”季星开口,“咱们七个人,加起来,一共多少钱?”
宋九枝算了算:“我跟梨槿还有几十个铜板,是王婶给的。”
“我两粒碎银子。”温叙白说。
“一个铜板。”叶辞说。
“没了。”槐序摊手。
“栗子算吗?”祁书安问。
季星看了他一眼,祁书安闭嘴了。
“行吧,”季星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穷得挺整齐。”
沉默了一会儿,梨槿忽然开口了。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根草茎,歪着头想了想,说:“姐姐,其实我会炼丹。”
季星偏头看她。
“真的!”梨槿认真地说,“我师父教过我,入门级的丹药我都能炼。回气丹、聚灵丹、疗伤丹,这些我都会。就是……就是品阶不高,卖不上什么价钱。”
季星看着她,没说话。梨槿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师父说我有天赋的,就是练得不够多。”
“你师父是谁?”季星问。
梨槿眼神闪了一下,含糊地说:“就……一个散修,到处走的,教了我几年就走了。”她说完赶紧转移话题,转头去拽宋九枝的袖子,“宋姐姐你也会东西的对不对?你说过你学过音道的!”
宋九枝被她拽得晃了晃,沉默了一下,开口:“我学过音道。琴、筝、琵琶都能上手,最擅长的是琴。攻击类的音术会一些,但主要是清心类的,能安抚心神,也能……也能用来探听消息。”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季星看了她一眼,宋九枝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裙摆。
“到什么程度?”季星问。
“入门。”宋九枝说,“我学的时间不长,会的曲子也不多。”
季星没追问。她转头去看槐序。槐序正靠着枣树,手里捏着片叶子转来转去。对上季星的目光,他笑了一下,把叶子弹开。
“符道。”槐序说,“画符驱邪、镇宅、传讯,基础的都会。攻击类的符也会画一些,但威力一般。就是……入门水平。”
“你之前说你会看面相。”
“那个是瞎说的。”
季星盯着他看了两息。槐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补了一句:“真的,入门水平。比入门强一点,但强得有限。”
季星又去看温叙白。温叙白坐在石头的另一侧,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点头:“我学的是阵道。困阵、杀阵、幻阵都涉猎过一些。入门级别,布阵需要时间,太复杂的阵布不了,但简单的可以。”
“什么叫简单的?”
“比如……让院子里起雾,让门槛变高,让人走进来就迷路。这种。”
季星想了想,觉得这个技能目前没什么用,但以后说不定能用来躲债。
她又去看叶辞。叶辞正靠在井边,手里端着那枚铜板看。感觉到季星的目光,她把铜板收起来,淡淡地说:“器道。炼器、修器、辨器都学过。入门。能修简单的灵器,太复杂的弄不了。”
“你能修剑吗?”季星问。
叶辞看了她一眼:“你那种剑修不了。”
季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她那把剑是宗主给的,上品灵器,剑身上刻着青云宗的暗纹,确实不是入门级器修能碰的。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最后是祁书安。所有人都看向他。祁书安靠着院门,抱着剑,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兽道。”
“驯兽?”梨槿好奇地凑过来。
“嗯。”
“你能跟动物说话吗?”
祁书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入门。能驱使一些低阶妖兽,能跟普通的走兽飞禽沟通。太厉害的驾驭不了。”
“你能让村里的狗别追我吗?”梨槿又问。
祁书安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说话,但季星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七个人都说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星坐在石头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六个人,六个“入门”,六个“学艺不精”。但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槐序画符的时候手指稳得很,那天给她疗伤的符箓上的符文她后来仔细看过,笔画精妙得不像入门水平。宋九枝说“会一些音术”的时候眼神闪得厉害,季星见过她晚上一个人对着月亮弹琴,琴声凝而不散,那是需要相当功力才能做到的。梨槿的丹药她吃过了,疗伤丹见效极快,根本不是“品阶不高”的样子。温叙白说“入门级别”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季星总觉得他那套说辞里水分不少。叶辞说“修不了”她那种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细微的惋惜,像是真懂行的人才会有的反应。祁书安就更不用说了,那天在溪边他徒手抓鱼的动作,分明是对兽类习性了如指掌的人才做得出来的。
但季星没拆穿他们。
她看着这六个人,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不好意思,每个人都说自己“入门”“不精”“一般”。他们好像在争先恐后地把自己说得更没用一点,怕她抱太大希望。
但季星不傻。
她笑起来。
“行吧,”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站在枣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细碎地洒在她身上,“你们都会这么多东西,那我以后就靠你们养活了。”
六个人都看着她。
“我会炼丹,”梨槿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拍胸脯,“我炼了丹拿去卖,肯定能赚钱!”
“你能炼多少?”季星问。
“一天……两三炉吧。”
“够了。”季星点头,看向宋九枝,“你会弹琴,会弹琴的人可以去茶楼酒馆找活干,听说镇上有家茶楼,晚上有说书的,缺个弹琴的。”
宋九枝愣了一下,点头:“我可以去问问。”
“温叙白,”季星又看向他,“你会布阵。村里的田地需要防虫防鸟,你去问问王婶他们要不要在田里布个小阵,收点粮食当报酬也行。”
温叙白温和地点头:“好。”
“槐序,”季星看向他,“你会画符。去镇上摆个摊,驱邪镇宅传讯,接零散的活。比入门的强一点是吧?那应该能糊弄几个铜板回来。”
槐序笑出了声:“好。”
“叶辞,你会修器。镇上有铁匠铺吧?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人修修补补,农具也行,锅碗也行。”
叶辞点了下头:“行。”
“祁书安,”季星看向最后一个人,“你会兽道。村里养牲口的不少,鸡鸭猪牛羊,你去看看谁家牲口闹毛病了,帮忙看看。顺便,让村里的狗别追梨槿。”
祁书安“嗯”了一声。梨槿在旁边乐了。
季星安排完了,拍了拍手,看着这六个人。他们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笑意。歪脖子枣树在头顶晃了晃,叶子沙沙响。
季星忽然想起刚见面的时候。槐序躺在断崖底下拽她衣摆,宋九枝攥着木棍挡在梨槿前面,梨槿扑上来抱她胳膊,温叙白在客栈柜台前跟掌柜说话,祁书安靠在柱子上擦剑,叶辞在竹林里拄着刀笑。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帮人烦。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觉得这帮人挺有用的。
“那说好了,”季星往屋里走,准备去拿剑,“从今天开始,你们养我。”
“姐姐你干什么去?”梨槿在后面喊。
“练剑。”季星头也没回,“你们负责赚钱,我负责保护你们。分工明确。”
她走进屋里,把剑拿在手里。出来的时候六个人还站在院子里,梨槿已经跑去灶房说要先做早饭,宋九枝在后面喊“你先把火生好”,温叙白和槐序在研究枣树底下那块地方能不能布个小阵,叶辞提着桶继续去打水了,祁书安站在院门口,面朝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星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鞘上沾了点灶房的灰,她伸手擦了擦。阳光照在剑柄上,铜色的剑首泛着暖光。她把剑别回腰间,走进院子里。
“梨槿,”她喊了一声,“多烙两张饼。”
“好嘞!”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