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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认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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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我不认
雪落在小院里,落地即化。
洪冠纬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那阵滔天的痛楚终于退潮,他发现自己蜷坐在井边的白花丛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老者的手还搭在他头顶,像一块温热的、压得住惊涛的石头。
“哭完了?”
洪冠纬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哭完了,就该恨了。”
老者收回手,慢悠悠地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拾起那串佛珠,“老朽修行六十年,见过的人,哭完之后,十个里有九个,会恨。”
“恨什么?”
“恨老天。恨命运。恨那个瞒了他四百年、看着他把所有的疼当成本该如此,却一个字都不说的人。”
洪冠纬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老者说中了。
就在刚才哭到力竭的那一瞬间,他心里确实窜起过一股火。那股火无声无息,却烧得很旺——
她知道。
那个白裙女人,全都知道。
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上辈子做过什么。她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到大心口会疼,为什么倒霉,为什么父亲会死。她什么都看见,什么都记得,她就站在那儿,看了我二十年,不,看了我四百年。
然后呢?
然后她只说了三个字,“跟紧我”。
火苗“腾”地一下,从心口烧到了嗓子眼。
恰在此时,院墙上方,月白色的裙角一闪。
白裙女人落进院中,动作轻得像一片雪。
“时辰不早了。”她的目光落在洪冠纬脸上,平静如常,“钟楼的主人折了一个‘债’,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你得换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洪冠纬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井沿才站稳。他浑身还在抖,可那双哭红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毫不躲闪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白裙女人微微一顿。
“告诉我什么?”
“全部!”洪冠纬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四百年!四百年你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小时候发烧烧到抽搐,半夜疼得撞墙,我妈不在了,我爸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奶奶,奶奶看不见,她只会哭,我就一个人撞墙!”
“那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看着,对不对?!”
“我中考那年发高烧,我高考那年淋了三个月的雨落下一身病,我上个月被何洪波打断肋骨,我一个人蹲在厕所里缓了两个小时不敢吭声,因为吭声了,校医院要钱,我付不起!”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一次,眼泪是烫的。
“这些疼,全是你说的‘你欠我的’对不对?全是那把枪、那场雪、那盏破灯笼对不对?!”
“那我呢?!”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呢?!四百年前那个开枪的人是他,凭什么叫‘我’来还?!我洪冠纬活了二十年,我没杀过人,我没负过谁,我连食堂的猫都比别人喂得勤,”
“凭什么是我?!”
最后一个字喊出去,他的声音破了,破成一片嘶哑的气音。
小院里死一样的静。
雪还在落。井边的花猫睁开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慢慢阖上。
老者拨佛珠的手,停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皮,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这场迟到了四百年的质问,总归是要有人来接的。
接的人,只能是她。
白裙女人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雪还轻:
“你说得对。”
洪冠纬一怔。他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她冷笑,准备她辩解,准备她说“你不明白”“这是你的劫数”,他准备了满腔的恨去迎接这些。
他没准备她说“对”。
“不是你的债。”她说,“这一世的你,没有欠任何人。你干干净净地生,干干净净地活,你母亲的难产不是你的罪,你父亲的死更不是。”
“这些疼,落在你身上,是因为死掉的两个人,隔着一层,把你忘了。”
“四百年前开枪的人,把债带进了轮回。轮回不认善恶,只认因果,它只看你身上带着谁的债,就把账算到谁头上。”
“我看着你疼,是因为,”
她停住了。
这个说了“跟紧我”都不曾犹豫的女人,第一次,卡住了。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久都没有化。
“……因为我看不见你疼。”
她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雪声盖过去。
“千年道行,我看得见香山市每一只鬼的来路去处,看得见生死簿上的每一笔勾画。可是你看不见的时候,我可以替你挡。你不疼的时候,”
“我就当,那杆枪,还没响。”
“我就当你还在,”
她猛地收住了话头。
像一根绷了四百年的弦,在即将断掉的前一刻,被她自己死死按住。
洪冠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股火烧到最旺的地方,忽然被她这几句话,兜头浇下来一片雪。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恨了。
她替我挡了今晚那一劫。
她说了,我就当那杆枪还没响。
,那杆枪响的时候,死的是她。她守着一个开枪杀了她的人,守了四百年,守到把“他不在”都守成了“他还在”。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债啊……
洪冠纬的眼睛酸得睁不开。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雪堵住了。他这辈子没跟人吵过架,穷人家的小孩,从小就知道吵架是要还的,生气是奢侈品。今晚他把二十年的火一次烧完了,烧到最后,烧出来的却不是恨。
是一种更让他难受的东西。
是心疼。
我凭什么心疼她?他在心里慌乱地问自己。她是鬼。她是死了四百年的人。她看着我的眼神那么老,那么旧,像看一件还了四百年都没还完的东西,
可是张月欣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洪冠纬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张月欣。
那个此刻应该还在家里、因为他的失约而生着闷气的、活生生的、会笑会恼会嚼着宽粉瞪他的姑娘。
我在这里,为了一个四百年前的女鬼,心疼?
那月欣算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的女朋友。张月欣。她今晚还在等我。我——”
白裙女人的眼睛,静了几秒,微微地,垂了下去。
“我知道。”她说,“她很好。今晚那条街上的东西没伤到她,是我收的尾。”
“她等着你,你就回去。”她转过身,月白的裙角扫过雪地,“这扇门里的因果,不急在今晚。四百年都等了——”
“不。”
打断她的,是老者。
洪冠纬和白裙女人同时看过去。
老者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枯瘦的身板挺得笔直,那双山泉般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极冷的东西。
“急。”老者说,“就在今晚。”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纸上一片焦黑,边缘还在冒烟。
“一个时辰前,香山大学后山,有人开了阵。”
“拿活人开的。”
“七个人,都是学生。阵眼那个女孩——”老者的目光转向洪冠纬,一字一字地说:
“姓张,名月欣。”
雪声,戛然而止。
洪冠纬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刚才所有烧过的火、结过的冰、哭干的眼泪,全部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天地间只剩下那五个字。
姓张。名月欣。
“她父亲,”老者把那张焦黑的纸按在桌上,“三个月前,向一个姓罗的人,借过一样东西。”
“借的东西,今天到期了。”
洪冠纬已经冲到了院门口。
“站住!”白裙女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第一次带上了急切,“钟楼的方向!那是冲你来的!他们要的就是,”
“我管他们要什么!”
洪冠纬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像被雪割过。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掐进木头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四百年前的债,我认。这一世的疼,我认。你们说我还,我就还,”
“但是不能动她。”
“动谁都可以。不能动她。”
“她不知道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知道麻辣烫里要给我多加一份牛肉,她只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到这里彻底碎了。
“她要是死了……”
“四百年,都白认了。”
他冲进了雪夜里。
月白色的身影在屋脊上追出一截,又被院中一声沉沉的木鱼,钉住了脚步。
“让他去。”
老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平静,却重如千钧。
“有些债,躲是躲不掉的。”
“四百年前,他没追出去。”
“这一次,”老者望着那个在雪幕里越跑越远的、踉跄的年轻背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让他,追一次。”
雪越下越大。
而在城市另一端,香山大学后山的老钟楼下,七个年轻学生昏迷在雪地里,围成一圈。张月欣躺在阵眼的位置,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头,没入钟楼。
钟楼顶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垂眸看着掌心里一张缓缓燃烧的照片,照片上,是麻辣烫店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漂亮女孩。
“洪家的小崽子,跑得了人。”
面具后的声音,又哑又冷。
“跑不了,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