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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鱼声里的门 那扇门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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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就在巷子尽头。
黑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刻痕,洪冠纬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两个字——
问心。
问心。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不着痕迹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站在门前,没有动。
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身体已经冷透了,明明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明明应该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一切,逃回宿舍,躲进被子里,骗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熬夜分拣快递之后的幻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是那个吃五块钱素菜、被人堵在巷子里要钱的穷学生: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白裙女人说:你母亲难产那晚,你在这里疼过。你父亲出事那天,你在这里疼过。
这两句话,像两把钥匙,“咔哒”、“咔哒”,接连打开了他心里两间锁了二十年的房间。
第一间房里,是他母亲。
他其实不记得母亲的脸。任玉珍死的时候,他刚出生三天。他对母亲的全部认知,来自一张泛黄的照片和奶奶断断续续的讲述。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弯弯的,奶奶说,他笑起来和母亲一模一样。
小时候,每次班里同学有妈妈来接送,他都装作不在意地走开。装着装着,就真的不在意了。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可是刚才,当那个女人说出“你在这里疼过”的时候,他心口那块从小就存在的钝痛位置,忽然剧烈地抽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
像是那个位置上,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什么东西,听到了母亲的消息,动了一下。
荒唐。他在心里骂自己。母亲难产的时候你才出生,你疼什么?你能疼什么?
可是那个女人为什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一个二十年前、发生在他出生那晚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疼”?
第二间房里,是他父亲。
洪国良。
这个名字,在洪冠纬的心里,是一个结了痂、却永远不许人碰的疤。
十年前,父亲进城打工,在香山市第三建筑工地的深夜加班中,从十二楼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工头说是意外,说洪国良自己没系安全绳。赔偿金少得可怜,奶奶抱着牌位哭了三天,十一岁的洪冠纬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只是攥着父亲留下的那顶黄色安全帽,在心里发了一个狠誓:
总有一天,他要查清楚。
因为父亲不是那样的人。父亲在工地上干了八年,是最仔细的架子工,每次上架子前都要把安全绳检查三遍。奶奶说过,父亲有一句口头禅,“命只有一条,绳要多看一眼。”
那样的人,会在深夜加班时忘系安全绳?
可是没有人信一个十一岁孩子的话。警察结案了,工头赔钱了,工友们私下说“洪国良最近魂不守舍,怕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十一岁的洪冠纬听到这句话时,嗤之以鼻。他是学校科学小组的组长,他相信物理,相信逻辑,相信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今晚。
今晚他亲眼看着一个“人”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的脸撕了下来。他亲眼看着漫天的黑影被一只衣袖抹成青烟。他亲眼看见,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不干净的东西”。
所以,父亲那晚……:
洪冠纬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一股从脊背窜上头皮的寒意,和一种截然相反的、滚烫的、几乎灼人的东西,同时从心口涌了上来。
那滚烫的东西,叫希望。
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父亲之死的真相,可能真的有被他够到的一天。不是因为警察,不是因为工友,而是因为,鬼。因为这个他躲了二十年、恐惧了二十年、如今却实实在在撞进他生命里的世界。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
那父亲是不是……
父亲是不是也能“看见”我?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洪冠纬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他慌忙低下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是冰凉的,眼眶是烫的,这种冰火交界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也让他有点无地自容,二十岁的大男人,站在一条巷子门口,被一个死了四百年的女人几句话,说哭。
“哭什么。”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说话。那是他从十一岁起就养成的、身体里另一个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总是很硬,硬得像块石头,替他把所有软的东西都挡在里面。
“洪冠纬,你先想清楚。”
“第一,那个白裙女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全信。她是个鬼。她是死了四百年的人。她说你是你上辈子,你就真信自己上辈子杀过人?杀的是她?你连前天中午吃的什么都记不清,你凭什么信一段‘四百年前的记忆’?”
“第二,她救你,图什么?天底下没有白救的人。快递站王叔多给你五十块,是因为你替老刘顶了班。她一个千年道行的鬼,救你一个穷学生,图你什么?图你欠她那‘一点’?”
“第三……”
那个声音顿了顿,忽然放软了一点,软得几乎温柔:
“第三,你想去查,不是因为信她。”
“是因为你想查父亲的事,想了十年了。”
“她只是恰好,给了你一把钥匙。”
洪冠纬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的风声、远处的车流声、树叶的沙沙声,一层一层地远了。他站在自己心里那间又黑又小的房间里,看见十岁的自己蹲在工地的铁皮围挡外面,看见十一岁的自己攥着那顶黄色安全帽,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第一反应是跑到父亲坟前,把通知书在坟前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坟头听——
念完之后,他在坟前跪了很久。
他没哭。他只是在心里说:爸,等我出息了,我回来查清楚。
十年了。
他睁开眼。
眼眶还是热的,但那股热意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心底那个石头一样的硬壳下面。他看着眼前这扇剥落的黑漆木门,看着门缝里那豆摇曳的昏黄烛火,听着那一下一下、敲得人胸腔发闷的木鱼声。
查。
不管前面是鬼是人,是四百年前的债还是十年前的冤,
查。
他抬起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叹了口气。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让洪冠纬愣住的是,墙外是深秋,是落叶、冷风和结冰的积水;而这一方小院里,竟满地都是细碎的白色小花,开得没心没肺,一片春天的模样。院角一口老井,井沿上趴着一只花猫,见了生人也不躲,只是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
那双猫眼,是金色的。
井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盏油灯,一串佛珠,一只缺了口的茶碗。桌后坐着一个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老者很瘦,瘦得像一段风干的老藤,可那双手敲木鱼的节奏,稳得像一座山。
“来了?”
老者没抬头,声音沙沙的,像枯叶擦过石板。
“坐。”
洪冠纬在矮桌对面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千句问题堵在喉咙口,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最傻的:
“老先生……您知道我要来?”
老者敲木鱼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可那双眼睛,洪冠纬在心里愣了一下,那双眼睛很奇怪,说不出的干净,干净得像两泓山涧的泉水,完全不像是属于一个这么老的人。
“三十七年前,你师父在这张桌子上坐过。”老者说,“三十七年前的你,也在你这个位置上,坐过。”
“你那一世,问我同一句话。”
“‘老先生,您知道我要来?’”
洪冠纬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答你那一世的话,今天原样再答你一次——”老者低下头,重新拾起木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我不知道你要来。”
“我只知道,该来的人,总会来。”
木鱼声里,老者抬起下巴,朝院角那口老井扬了扬。
“井里有镜子。”
“去照照。”
“照完你就知道,四百年前那个雪夜,瓮城门洞里,那一枪打出去之前,”
“你想对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