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11、名 他们回到了

　　他们回到了山洞。

　　她坐下来。喘气。脚疼。她看了一圈。洞里她没仔细看过的东西。石壁上的凹槽。罐子。兽骨。干草。石刀。石斧。角落里那堆石头。整整齐齐。像在排队。

　　她开口了。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他看她。偏了偏头。走过去。拿起一个罐子。打开。药味。苦的。

　　“药。”

　　放下。又拿起一个。

　　“也是药。”

　　放下。指石壁上的兽骨。

　　“骨。记数用的。记日子。”

　　又指那堆石头。

　　“石子。问灵用的。”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子玄。”

　　他看她。

　　“为什么叫玄？”

　　他偏了偏头。不懂。为什么叫玄。爹起的。

　　“爹起的。”

　　“你爹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

　　他看着她。不懂。爹起的。就是起了。他没想过为什么。

　　她开口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看她。

　　“千字文。开头两句。天是玄的。地是黄的。玄就是黑。就是深。就是看不见的远。就是摸不到的黑。”

　　他听着。

　　“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可能是想让你像玄一样。深。远。看不见。摸不到。”

　　他偏了偏头。深。远。看不见。摸不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叫子玄。爹叫他子玄。她叫他子玄。他记住了。

　　“你叫杜若。”他说。

　　她愣住。

　　“一种药材。”

　　“对。”

　　“长在水边。开白花。根入药。”

　　“对。”

　　“你爹起的？”

　　她摇头。

　　“我妈起的。”

　　“妈。”

　　“对。我娘。”

　　他偏了偏头。娘。他没见过娘。爹没提过。他不知道娘是什么。但他没说。

　　“我妈喜欢屈原。”她说。“屈原写过一篇。叫山鬼。里面有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

　　她话没说完。

　　他站起来了。

　　很快。没声音。但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退了一步。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缩了。瞳孔细了。

　　“山鬼。”

　　她愣住。

　　“你说山鬼。”

　　他的声音变了。平得像死水。但她听得出来。不是刚才的平。是压着的。是绷着的。

　　青蛇从他袖子里出来了。游到他手上。盘着。信子吐得快。赤蛇也出来了。缠在他腕上。信子吐。两条蛇都对着她。都警惕。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石壁。她怕蛇。她怕这两条蛇。他从来不让蛇出来。她让他藏起来的。他答应了的。

　　“你——”

　　“别人叫我山鬼。”

　　他说。

　　“他们叫我不像人。他们叫我住在山里。他们叫我鬼。”

　　他偏了偏头。呼吸快了。

　　“你也这么叫。”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不是愤怒。是疼。是被人戳了旧伤口的疼。

　　她怕。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看着那两条蛇。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凶她。他是在护自己。他在护一个被叫了很多年“山鬼”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

　　他看着她。不动。

　　“山鬼是一篇文章。”

　　他不动。

　　“屈原写的。叫九歌。里面有十一篇。这是第九篇。叫山鬼。”

　　他看着她。

　　“山鬼不是鬼。”

　　他不动。

　　“山鬼是山里的神。山里的女神。她住在山上。她等一个人。她等不来。她孤独。但她美。她好。她不害人。”

　　他偏了偏头。蛇在他腕上。信子吐了一下。又一下。

　　“屈原写她。不是在骂她。是在夸她。是在替她说话。”

　　她看着他。

　　“我给你念。”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他看着她。

　　“若有人——好像有一个人。山之阿——山的一个角落。被薜荔——身上披着薜荔。带女萝——腰上系着女萝。薜荔和女萝都是山里的草。她在山里。她穿的是山里的东西。”

　　他听着。蛇不动了。信子吐得慢了。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既含睇——她含情看着。又宜笑——她又笑得好看。子慕予——你喜欢我。善窈窕——因为我好看。”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乘赤豹——她坐着赤豹。从文狸——后面跟着文狸。辛夷车——辛夷木做的车。结桂旗——桂花编的旗。她是神。山里的神。她有豹子。有狸。有车。有旗。”

　　蛇不动了。盘在他腕上。信子不吐了。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被石兰——身上披着石兰。带杜衡——腰上系着杜衡。折芳馨——她摘了香的花。遗所思——送给她想的人。”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余处幽篁——我住在竹林深处。终不见天——看不见天。路险难——路又险又难。独后来——我来晚了。”

　　他偏了偏头。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表独立——我独自站在山上。云容容——云在脚下。而在下——都在下面。”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杳冥冥——又深又暗。羌昼晦——白天也像黑夜。东风飘——东风来了。神灵雨——神下雨了。”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留灵修——我留着我的灵修。憺忘归——忘了回去。岁既晏——年纪大了。孰华予——谁还觉得我好看。”

　　他看着她。蛇不动了。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采三秀——采三秀草。于山间——在山里。石磊磊——石头一堆一堆。葛蔓蔓——葛藤缠缠绕绕。”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怨公子——怨你。怅忘归——我忘了回去。君思我——你想我。不得闲——你没空来。”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他看她。

　　“山中人——山里那个人。芳杜若——像杜若一样香。”

　　她看着他。

　　“杜若。我的名字。在这里。”

　　他不动。

　　“饮石泉——喝石泉的水。荫松柏——在松柏下面乘凉。”

　　“君思我兮然疑作。”

　　“君思我——你想我。然疑作——又信又疑。”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雷填填——雷声隆隆。雨冥冥——雨又大又暗。猿啾啾——猿在叫。狖夜鸣——狖在夜里叫。”

　　“风飒飒兮木萧萧。”

　　“风飒飒——风在吹。木萧萧——树在响。”

　　“思公子兮徒离忧。”

　　“思公子——我想你。徒离忧——只剩忧愁。”

　　她停。

　　他不动。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山鬼是神。不是鬼。她等一个人。等不来。她孤独。但她美。她好。她不害人。屈原写她。是替她说话。是夸她。”

　　“你叫子玄。你住在山里。你右手青蛇。左手赤蛇。你能接灵。你看得见魂。你听得见魂。”

　　“你就是山鬼。但不是别人嘴里的山鬼。是屈原笔下的山鬼。”

　　她看着他。

　　“山中人兮芳杜若。我的名字在最后一句。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在同一篇文章里。”

　　“这是夸你。不是骂你。”

　　他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但蛇不动了。青蛇盘在他腕上。赤蛇缠在他指间。都安静了。信子不吐了。

　　他偏了偏头。

　　又偏了偏头。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蛇。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同一篇文章。”

　　“对。”

　　“你和我。”

　　“对。”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不是骂。”

　　“不是骂。”

　　“是夸。”

　　“是夸。”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三步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青蛇盘着。赤蛇缠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她。

　　“杜若。”他说。

　　她愣住。

　　“嗯。”

　　“你叫杜若。我叫子玄。我们在同一篇文章里。”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想哭。

　　“对。”她说。“同一篇文章里。”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你怕蛇。”

　　“嗯。”

　　他抬手。手指动了一下。青蛇从他腕上滑下去。游进他的袖子。不见了。他又抬起左手。手指动了一下。赤蛇从他指间滑下去。游进他的袖子。不见了。

　　他抬手给她看。两只手腕。空的。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松了一口气。后背贴着石壁。不那么僵了。

　　“谢谢。”

　　他偏了偏头。

　　“谢什么？”

　　“你让它们回去了。”

　　“嗯。”

　　“你听我的话了。”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不懂。她说的。他记住了。她怕蛇。他让蛇回去。她就不怕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她忽然觉得。他刚才不是凶她。他是疼。他是被“山鬼”那个词戳了。戳了很多年。一戳就疼。一疼蛇就出来。蛇护他。蛇替他凶。蛇替他疼。

　　她看着他。心里疼了一下。

　　“以后。”她说。“别人叫你山鬼。你告诉他们。那是屈原写的。是夸你的。不是骂你的。”

　　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

　　“他们不听。”

　　“那就别说。”

　　“嗯。”

　　“你告诉我。”

　　他看她。

　　“你心里知道。是夸你的。就行了。”

　　他看着她。偏了偏头。

　　“你知道。”

　　“我知道。”

　　“嗯。”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