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樂优樂优刘

1、落 太傅府的书

　　盐泉的水声从地底涌上来，闷闷的，像大地在翻身。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山脊那边渗过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子玄坐在洞口。

　　一条青蛇盘在他右腕上，尾巴绕了两圈，头搁在他虎口。一条赤蛇缠在他左腕上，尾巴垂在指间，头枕在他掌心。两条蛇都醒着。信子吐一下，收一下。安安静静的。

　　他不说话。它们也不动。

　　他偏了偏头。听。洞口外面，盐泉对面，一个老魂蹲在水边，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他听了一会儿。没意思。懒得理。那个魂也不走。就蹲着。

　　他习惯了。这山里魂少。盐泉底下埋着几百年的旧魂。但魂不常出来。十天半月碰不到一个。今天这个老魂，他认得。蹲了三天了。不碍事。他不管它。

　　赤蛇的尾巴尖停了。

　　它抬起头。信子吐出来。收回去。又吐出来。

　　青蛇也动了。从他腕上抬起头。三角头朝着洞口。信子吐得快了。

　　他抬头。

　　洞口那片天，本来是一道窄缝。灰蓝色的。安静的。现在不安静了。

　　他听见了。

　　吵。

　　很吵。

　　很多声音。从山脊那边。从天上。从水里。从石头缝里。四面八方。涌过来。魂的声音。他很久没听过了。这么多魂。一起说话。一起念。一起哭。一起喊。他很久很久没听过了。

　　然后他听见了落水声。扑通。水花炸开。

　　他站起来。走到盐泉边。

　　水还在翻。水面上浮着一个人。脸朝下。黑头发散在水面上。像水草。

　　他蹲下来。伸手。抓住那人的后领。提起来。很轻。他把她翻过来。脸朝上。

　　他看见了一张脸。

　　巫咸国的人不是这样长的。巴国人不是。庸国人不是。他见过的所有人，脸都不是这样的。这张脸。太干净了。像水里的石头。白的。细的。

　　她头上有一根银簪。蝴蝶形。翅膀薄薄的。他没见过。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他缩回手。看自己的手指。没变。

　　他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黑的。长的。亮的。顺的。像缎子。他没见过缎子。巫咸国的女人头发是粗的。巴国的是黄的。庸国的是卷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摸。他只是在摸。像摸一块他没见过的石头。或一片他没见过的叶子。

　　她的头发缠在他手指上。他抽出来。看。几根黑的。细的。在他手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手。头发飘下去。落在水面上。黑丝浮在银水上。他记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

　　魂。她身边有魂。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散在四周。聚在她头上。蹲在她肩上。趴在她背上。缠在她脚踝。他数了数。七个。八个。九个。还在来。从水里。从石缝里。从山脊那边。一个接一个。往她身边靠。它们不碰她。不敢碰。但它们在她周围。等着。挤着。闻她。看她。

　　他很久没见过了。这么多魂。一起出现。围着一个活人。他见过魂怕人。见过魂躲人。见过魂求人。没见过魂围人。

　　青蛇从他腕上弹出去。落在她身边。三角头对着那些魂。信子吐得快。赤蛇也滑下来。盘在她另一边。信子吐。两条蛇都对着那些魂。都警惕。都醒着。

　　那些魂退了半步。但不走。

　　他偏了偏头。听。这次他听清了。它们在说——路。路。路。

　　他蹲下来。看她。她还在昏迷。脸白的。唇也白的。脖子上有一小块玉。他没见过。伸手碰了碰。凉的。那些魂更近了。挤在她周围。一个一个往那块玉上凑。

　　他站起来。青蛇回到他右腕。赤蛇回到他左腕。他把她从水里抱起来。她很轻。很软。很凉。

　　他抱着她。往洞里走。魂跟着。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

　　他把她放在草席上。她没醒。头发湿的。贴在脸上。衣服湿的。贴在身上。他蹲下来。看她身上。素色的。窄袖。短衣。领口有东西。他伸手。碰了一下。是扣子。他没见过的扣子。他碰了碰。没开。他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坐在那里。

　　青蛇盘在她脚边。赤蛇绕在她枕角。青蛇看着洞外那些魂。信子吐。毒牙没收。它还在警惕。

　　赤蛇看着她。信子吐得慢。它在闻。闻她。闻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巫咸国的。不是巴国的。不是庸国的。不是它闻过的任何一种。但它不咬。它等他。等他决定。

　　他坐在洞口。挡着。

　　他看得见。外面那些魂。还在。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多了。围着洞。围着她。不走。它们怕他。怕他身上的蛇。不敢近。可也不走。就在外面。等着。

　　他坐在那里。不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些魂。

　　他等着。

　　等着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