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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入府 ...

  •   望珠回到四人小院,其他三人还没回来,她便先收拾明日离开时要带走的东西。宫装不适合在宫外穿,望珠就放在柜子里没动,要带走的是几套贴身衣物和近些年来攒的月俸和赏赐,衣物得一个包袱,金银赏赐得一个挎包,收拾好了齐齐放在枕边。
      望珠坐下来,看着自己占据的一角慢慢变空,这才有了要离开的实感,原本以为自己会老死宫中,现在竟要出宫去了。
      她端着一杯茶独自出神,宫墙里的一切秩序井然,好似永远不会有意外发生,过久了会让人触碰不到时有插曲的真实的生活;又迷离奢华,像漂浮在上京上空的皂荚泡,她十岁时因为被罚为奴不得不进入这个泡沫,在掖庭待了三年,太极宫待了三年,有关于十岁之前的宫外的生活被泡沫层隔开,在她的记忆里模糊成一面热气熏过的镜子,看不真切里头的画面,一想到明天会从这个泡沫球里下到人间去,她突然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畏缩感来。
      她想自己,想母亲,也想见过一次囫囵面的卫王,思绪好像断了线的风筝,忽上忽下,越飘越远。
      一道声音把风筝线拽了回来。
      望月左手挽着一个食匣,她伸出右手张着五指在望珠的眼前一扫:“想什么呢?”
      望珠连忙回过神来,擦了擦脸掩饰,笑道:“没想什么。”
      “你明日走,我酿了糯米酒,我们喝一杯为你送别吧?”望月取出食匣里的酒,还有几蹀佐酒小菜,望秋和望玉也围绕桌子坐拢来。
      望珠笑道:“好啊,这酒闻着就香甜,没想到我临走前还能享一次口福。”
      四望都笑着举杯共饮。
      喝了一杯酒,最大的望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说:“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祝愿妹妹康平喜乐”,说完一饮而尽。
      望玉紧随其后,举杯也敬:“那我就敬妹妹朱颜不老,芳华长存!”说完也干了。
      祝了身体,也夸了容貌,望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端起一杯直接饮尽:“都在酒里了!”
      她喝完就是一阵爽朗的笑,把三望鼻间的酸气笑没了,也跟着笑起来。
      望珠起身,走到靠墙边的柜子前拉开属于自己的那只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
      她回到桌边,对三人道:“三年前妹妹初来乍到,得姐姐们提点帮扶才有今天,明天妹妹就要走了,心中千言万谢来不及一一对姐姐们表明,便准备了一些礼物聊表心意。”
      她最先从匣子里取出的是一只镂空香囊和一小匣香料末:“这是给姐姐的”,她把两样东西递给望秋:“姐姐每日陪着娘娘,体己的针线活儿只能晚间抽时间做,姐姐以后可以燃这香料,醒神明目。”
      望秋“诶”了一声,声音里有哭腔。
      第二个是望玉:“我新琢磨的妆粉和口脂送给姐姐,也祝愿姐姐容若桃李,岁岁常新。”
      望玉笑着接过来:“肯定的!”
      最后是望月,望珠送的是护手的膏子:“姐姐在厨间忙碌,双手经常被烫伤或者在冬天长冻疮,上层的蓝色膏子是清凉解痛的,下层的白色膏子是润肤防冻的,希望可以帮到姐姐。”
      她一一送完,怕再话别下去悲伤的情绪复起,干脆举起一杯酒:“能结识三位姐姐是我之幸,妹妹以此杯敬姐姐谢姐姐,希望我们能有缘再会。”
      翌日,望珠与三望一同起床,她们去当差,她留在屋里拾掇自己。
      她褪下朱色宫装,换上梨花白的弧领衫子和宝花缬文浅绛纱裙,披敷金蓝纱帔子,给自己梳了个交心髻,云鬓上插戴五朵白玉钿花,髻子正面簪一小朵将将绽开的淡粉芍药。脸上不扑妆粉不扫胭脂,直接描眉点唇,最后在眉间贴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银杏叶形状的花子,十分干净的打扮。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自己住了三年的屋子,背起自己的包袱和挎包去正殿向贵妃辞行。
      望珠进殿,温贵妃、庭芳、三望和其他殿内的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望珠风姿艳华,昔日穿的一等宫婢的宫装红似鸽血,两相映照使得她整个人如正午的灿灿烈阳一样美得锋芒毕露,好似美色有了攻击性,可是攻击性会让人产生警惕,看久了就疲惫了。今日的望珠则像烈阳收敛了势头,变成乖乖待在天上的一颗鸡子黄,遥远而可爱。
      她还像往常那般向温贵妃行礼,仿佛俩人仍是关系亲密的主仆。
      温贵妃拉住望珠交握在身前的手:“好一个秾丽的小娘子。”
      人靠衣装,如果说望珠往日的艳丽有衣饰加持,今日的姝色则完全在于她自身,柔和之下有一两分不屑倚靠[NX13.1]他物的傲然和霸道。
      望珠笑着低了下头:“娘娘笑煞奴婢了。”
      温贵妃看着她,心里升起一股纯粹对长者对晚辈的怜惜之情和女子对女子的欣赏之意,望珠虽是罪臣之女,但她完全是被牵连,如果没有家道中落,凭她的德行和容貌,一朝入宫选秀,做皇子侧妃乃至正妃都是使得的,而不是只能做一个通房侍女,但转念又想自己的儿子也不差,不算是辱没了她[NX14.1]。
      这时,庭芳来到两人身侧,把一个锦囊呈给温贵妃,温贵妃又把它递给望珠:“你打开看看。”
      望珠接过,发现是纸张之类的东西,当下便愣住,打开来看,果然是自己的身契,户籍归属一栏的“奴籍”让人看一眼就痛。
      温贵妃把这籍书给她,便是要还她良身的意思了。
      泪水从两腮滑落,望珠第一次在人前这般失态,她想谢恩,但喉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温贵妃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好孩子,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望珠哭了一会儿,从贵妃的怀里出来,对她行大礼。
      温贵妃把她扶起来,送她到殿门口,温柔地看着她:“去吧。”
      庭芳亲自领着望珠出昭宁宫,然后往南到走到宫城城墙,从最东侧的永春门出来,她将她带卫王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前,马车旁边还有一个车夫和两个侍卫:“小娘子,我就送到这里了,您珍重珍重”,说完福了一礼,算是她的告别。
      望珠福身回礼,然后上车去坐了。
      车夫鞭马,马车开始缓缓行进,两个侍卫在前后护卫。
      此时离直接出宫城的延喜门还有一段距离,车夫在车外问:“小娘子,此去王府有两条路,一条是东向启夏门,沿着皇城根走,再向南直行;一条是出了延喜门就向东,过永兴坊后再向南,您看您想怎么走啊?”
      因为都是绕永兴坊和崇仁坊而行,两条路的路程几乎是一样的,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路边风景——第一条路的东侧是皇城,百官上值当差的地方,比较安静肃穆,后一条路两侧都是民居,天子脚下,住的人非富即贵,那里不管白天黑夜都十分热闹,烟火气十足,就看她喜欢哪条了。
      望珠想了想,说:“走后一条吧,时候尚早,慢点走。”
      车夫知道的,总管夫人说过,这位小娘子许久不曾出宫,肯定想沿途看看景儿,所以他方才才会有此问。
      望珠坐在车里,感觉到马车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她知道这是出了宫城了,远远的,耳边的声音也变得丰富起来,她掀开一点帘子向外看。
      和煦的日光铺满街道,望珠攀在窗边,看见远处的重重檐角庄重威严,看见通城门大街两侧绿荫浓密的槐树,看见路上不知哪家负责采买的婆子和小厮,他们的驴车上一边放着新鲜的羊肉,一边放着水灵的青菜;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富家公子,他们的身后跟着几驾马车和驴车,估摸着马车里坐的自家娘子或老妇人,要送她们上西市买东西去,又或者去哪个久负盛名的伽蓝上香,驴车上放的自然是布帛和银钱;看见挽着花篮卖花的白发阿婆和肩扛稻草杆子沿街叫卖冰糖葫芦的阿翁,凡此种种,都是深宫没有的场景,望珠看迷了眼,久寂的心里吹进一丝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她知道这是快到了,连忙放下帘子坐回去,用拿出随身的铜镜来检查自己的妆容。
      不一会儿,马车停住,马车夫提醒她可以下车了,望珠背好自己的包袱,下车来,发现马车正停在一座红漆黑瓦的房门前。
      马车夫上前敲了敲,立刻有看门的阍者将门打开,望珠走进去,迎头便有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褐衣妇人迎上来,笑道:“是望珠小娘子吧?我是王府管家赵氏,来接您的。”
      赵氏的丈夫赵林是卫王府的管事,总管府内一切事宜,她分管所有侍女、女婢和婆子。
      望珠笑着福身行礼,打招呼:“姑姑好。”
      赵氏回礼,先行一步在前头带路:“小娘子也好,请先与我去安顿。”
      卫王府坐北朝南,方才望珠走的是王府西侧最北的角门,她跟着赵氏绕出阍者住的小院便看见一片长廊别院,看起来是专门供给侍女住的,赵氏却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赵氏边走边说:“殿下身边是常大人和崔大人伺候,并无女侍,也就没有专门配给一等侍女住的地方,但安排小娘子去和寻常的女婢住也不太合适,所以将小娘子的住处安排在了东边的一个小院,离殿下也近,方便伺候”,事实上是最近,从前庭出来的第一所小院就是望珠将要入住的院子——她想,望珠是温贵妃的人,现在又被拨来伺候卫王,听说人还是殿下自己选的,说不准俩人从前便有了什么情缘,便往近了安排。
      可是话说回来,目前跟望珠有关的一切都不好办,因为她的身份比较难把握,说直白一点,没人知道在卫王那里,望珠是个什么位置。通房侍女,按照“通房”来算,就是半个主子,别说小院,赵氏还会给她安排贴身侍女和粗使婆子伺候;若按照“侍女”来算,就万万没有侍女还需要侍女来伺候的道理,所以赵氏也只能一边猜一边不轻不重地应付着。
      望珠初来乍到,自然是管家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听。
      从西北角门到望珠住的地方要走不少路,赵氏领着她一路往东南,三步一亭五步一阁,绕过矮山有湖色,风光好,倒是也不难熬。
      约莫三刻钟后,各色风景逐渐减少,或低矮或巍峨的殿阁变得多起来,待绕过三两小花园后,终于到了。
      望珠抬头望了望头上的匾额,沉香院。她迈腿走进去,院子不大,只有一进,正面是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的正堂,正堂的东西两侧有面阔两间的耳房,屋外还有左右厢房厢房,靠近院门的一侧则是一排倒座房。院子的西南角有一颗槐树,树边有一个小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赵氏拿出钥匙将正房的门打开,走进去就是明间:“娘子别看这地儿小,实际五脏俱全,西次间是书房,东次间是寝屋,东耳房设了湢室,东西厢房现下空着,待小娘子做主要如何处置。不管怎么说,一个人住都是尽够的了”,大致介绍完她便把黄铜钥匙递给了望珠。
      望珠接过:“多谢姑姑。”
      介绍完屋子,赵氏又说了许多事,比如王府里的吃食是统一供应的,若过了饭点想吃东西应该找谁,日常所用器物同理,但女人家难免有些体己之物不方便说出口,若想另外拜托人去买,这种情况下又应该找谁等等,可谓十分尽心。
      说了这么多,望珠慢慢地发现了赵氏的近似恭敬的客气从何而来,别人弄不懂她的身份没关系,她自己心里得有数——通房侍女,大概就是晚上是通房,白天是侍女,现在是白天,她便问:“姑姑说的我都记下了,只是侍女以当差为要务,敢问殿下呢?殿下跟您吩咐过我何时当差吗?”
      赵氏明白了,小娘子知礼守礼,没有主家的吩咐,就还是把自己当侍女看。她道:“殿下出府了,不知何时回来。”
      至于后一问,她想了想,说:“殿下未曾吩咐过跟小娘子有关的事情。至于何时当差,小娘子还是直接问殿下比较妥当。”
      望珠要侍奉的人是卫王,确实应该问他,就点点头不再疑问了。
      赵氏:“小娘子才到王府,定有许多事要张罗和忙活的,我就先不打扰了,收拾完之后若发现缺东少西的,再来寻我”,说着便往屋外走,望珠嘴上应着,跟去送到院子门口,对着她的背影福了福身子就再次进屋去。
      望珠坐在罗汉床上打量整间屋子,正堂东屋的陈设十分简单,最里一张床榻,塌边是一小柜,可以放寻常衣物,离床十步远的地方放了一扇十二合的落地屏风,再几步之外便是她此刻坐的罗汉床,床上置一小几,几上有一镜台,方便平时梳妆或闲坐——真如赵氏说的,五脏俱全,再宽,望珠一个人住着,说话都有回声,也怪害怕的。
      她没坐多久就起来收拾东西,因为只有一个包袱和一个小挎包,占不了多大的地方,便没去东厢房,而是直接走到里间去打开床边的小柜,这小柜设计得挺好,左边是抽屉,其中一个还带锁,刚好可以用来放贵重的金银、首饰什么的;右边是三层搁板,她便把贴身的几套衣物放进去。
      这厢才收拾完,外头便陆续来人了,都是送东西的,膳房送午膳、水房送热水、绣房送衣服,望珠一个个接待,问各房的位置在哪儿,又问管家的是谁,然后一个个送走,争取下次见的时候能把人和脸对上,以后有事找人也方便。
      如此折腾一天,等夜幕降临的时候才算完全消停。吃过晚膳,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再去湢室沐浴,早早的便上/床躺着准备休息了。
      她望着床顶的帐子回想这一天,觉得有些没由来的疲累,且这疲累是从前在山茶园摆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拍马不及的,原因大概是花草瓶罐不会说话,她只需要静心做事就好,耗体力不耗心力,而今日迎来送往笑进笑出的,既耗体力又耗心力。
      再有,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从未相处过的陌生人,饶是面上掩饰得再好,望珠知道,她心里还是很有些紧张,完全不如在昭宁宫的时候松弛。不过这也是再所难免的事,以后慢慢熟悉起来就好了——熟悉王府,熟悉一同当差的同僚,熟悉卫王的脾性,熟悉了,知道如何处事便不会紧张了。
      望珠翻了个身,又发起愁来。从前在贵妃身边当差,她能凭自己精湛的化妆技艺和深厚的养颜积累站稳脚跟,现在到了卫王身边这一套肯定行不通了,要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她松了眉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贴身侍女以贵妃为主,以宫廷为家才需要站稳脚跟,但通房侍女不一样,是可以被遣散出府去的——京中不少达官贵人不就是每年选几个,过几年再换一批吗?加之[NX15.1]卫王过几年就会娶王妃,那她就更可能被遣散出去了,望珠的眼睛微微发亮,所以不必去管站稳脚跟的事,只需保证当差不出错,等着被遣散出去,或者攒一攒脸面到时能跟卫王和王妃请求出府就行了。
      她抱着被襦蹭了蹭,完全安下心来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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