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山》晓张

32、煎熬 从营养学上

　　从营养学上讲，家里更均衡，也更卫生。

　　那您怎么吃食堂？

　　你妈妈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嘁！站立场不站实事。

　　当尚怀林开始掩饰、开始回避，开始他的平衡艺术，尚青山就十分不屑，十分看不起他。心道，怕她什么？里子面子的，我都替您累。

　　仲惠茹难伺候，整个家属大院谁不知道？在换保姆的频率上，她创下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早年醉心工作，不讲吃喝，后来又沉迷于健康养生之几近走火入魔。

　　太咸不吃，太辣不吃，太甜不吃，味精不吃，酱油不吃，火锅不吃，熏烤的不吃，腌制的不吃，转基因的不吃。只吃小瓶装的亚麻籽油，桶装油依旧不吃。能想象白惨惨的饭，白惨惨的菜，还要配一盘子不放沙拉的蔬菜。这幅品相，能勾起谁的食欲？

　　她不吃，别人也不许吃。

　　健康饮食美其名，延缓衰老为其里，殃及池鱼父子俩，忆苦思甜一家子。赶上有人来拜访，客都留不住。检察长呵，真健康，健康……

　　家里的阿姨来一个教一个，教一个走一个。有一个小保姆只做了一餐饭，因为鸡汤里放了酱油而没放黄芪，被急头白脸一顿教育，于是她就撂挑子不干了。那是个刚满18的，梳着两条麻花辫、有点龅牙的小姑娘。她生气的掷了围裙，操起家乡口语哇哇大叫，这东西我们那里猪都不吃。这也让她创下的另一项记录，保姆聘用史上最短记录。

　　她什么时候没道理过。

　　不许这样评价妈妈！尚检察长提出明确批评。

　　嘁，尚青山眼睛都没抬。嗦嗦手指，纸袋子翻的哗啦啦作响，掏出鸭脖，再来一根。手一指，检察长立刻停止批评，奉上抽纸。不，要啤酒。这个时候尚怀林什么原则也没了。给打开，给送过去，也不怕喝的太猛喝的太多，反问，够吗？

　　嗯，一声令下，如释重负，龙颜大悦就得了呗。

　　可怜天下父母心。

　　哪里能搞到钱？

　　宋锦的整个周末被安排、计划、利率、周期、风险、信用，等等，等等……所填满。

　　这些陌生的、熟悉的、被动的、主动的字眼充斥她的整个双休。见缝插针，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首先想到的是借。先打发这条狗，后面再慢慢还，就当破财消灾。

　　可是他要五万，自己手上只有五千多，刚发的工资，剩下的那四万多到哪里去借呢？这个城市，除了和曾静有交情，旁人谁会借她？那些老师们吗？不不不，虽穷脸还是要的。

　　借钱？宋老师你借钱干嘛？一个谎言套住另一个谎言，一个谎言需要数个谎言去圆，谎言们环环相扣。说周强是欺骗性人格，那她自己成什么人了？

　　只有曾静了。

　　可买墓地跟她借的钱还没还呢，再借，如何开得了口呢？

　　何况曾静与周强势如水火，让她知道了，还不拿刀去拼命。

　　心软是病，得治！拼完命，还要治她的病。

　　还有一重更深的顾虑，曾静被骗了，目前境况比她更惨。小店子虽租金低，但地段偏，客源差，用她的话说，一整天看不见一只蚂蚁。后来才明白，骗她过去装修的，做不下去自然滚蛋。

　　还是社会大学教育人。自嘲的无可奈何。

　　曾静倒没什么大不了，言说权当交学费了。可宋锦知道她淡定后的焦灼和无奈。电话里跟房东吵，跟银行求情。缓几天呗，环境这样不好，给些优惠政策呗。再说，逼死我你们不是更拿不到钱？

　　她开始抽烟，开始熬夜，开始每日里东奔西走，到夜市上，繁华的市中心发传单，推介她的装修公司。把车卖了，把还在还贷的小公寓抵押了。偶尔也来她的小破楼，躺下就起不来。宋锦扒拉开她的发缝，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白发，一丛又一丛。

　　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

　　那时还没周强这事，宋锦说，我帮你担保吧，借点钱把这关闯过去。她也是听来的，银行最喜欢公务员或事业单位的人做担保。

　　曾静眼睛都没睁，一口回绝。

　　不行！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好好做你的教书匠，别□□的心。

　　她又问，还不上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还能杀了我。大不了失信，慢慢还呗。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有办法！

　　她的坚持让只会让宋锦更加羞愧，更加无地自容。这个时候不伸出援手，颇有种见死不救的负义。

　　你别管还上还不上。这钱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我去借，我来还。

　　放屁！曾静坐起来骂她，失信是开玩笑的？你个正经事业编，饭碗丢了，和我一起发传单？

　　那能有什么办法？

　　到后来，车也卖了，小公寓也被银行收走了。她的办法没有也有了，她的船到不到桥头也就这样直的。她说，咱也算创过业破过产的，公务员做过，商海里沉过，人生体验值拉满，没遗憾。

　　她还不如不要这样讲，她讲一次宋锦心酸一次，落泪一次。一次次的往她信用卡里打钱，维持她的最低还款额度，她现在靠信用卡度日。

　　曾静终于不再拒绝，但警告她，再哭就把钱收回去。宋锦就忍住不哭，用那种眼含泪花，满目噙泪，满腹幽怨的表情控诉。

　　都那么苦了，老天爷为什么不给点好脸色，单挑好人欺负。

　　不回应她，不是辛苦，不是劳累，不是不屑。而是在循环播放那段影像，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偶遇。

　　在新城区最繁华的商场门口，她看见他带着他的美妻娇儿，娇妻撑着伞，他推着婴儿车，从烈日进入迅速躲入阴凉。

　　她没有躲，也并不觉得难堪，实在是他的注意力只在孩子身上，无暇分神，从头到尾心无旁骛。当时她真的想冲过去，把传单发到他手里，与他面对面介绍，帅哥你有需要吗，有需要可以谈谈。

　　他会如何反应？哦，不，没兴趣。像对一个陌生人，接都不会接，冷漠的走过。还是像小说上写的那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想想就刺激，这场面得多带劲儿！

　　“噗”想什么呢，到哪追的上，商场的保安两只眼睛盯贼一样盯她。门都进不去，哪来下面那些剧情。

　　好人？她“噗”又笑了，收起了洪钟大嗓，用很浅很浅的气息说。

　　谁是好人？我可不是。

　　心里却堵着一口气，谁也别想看我笑话。

　　哎，曾静有笑对人生的勇敢，而她呢。动不动就六神无主，动不动就走投无路。想想曾静的处境，再想想自己，她欠曾静的是无息债，曾静欠银行的可是计息的，每月到点催，还不上影响征信的啊！

　　征信！

　　想到此处，宋锦那乱的像几团打了死结的毛线球，总也理不清的大脑登时清醒，立刻打消了念头。

　　颠三倒四，七七八八的考虑来考虑去，不还是为了珍贵的信用吗？

　　周强逼她去担保，看中的不也是她的职业、她的稳定、她的现金流吗？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过是这样一份还算体面的职业啊！

　　什么是真朋友？卖车卖房刷信用卡，都不忍让她沾一点灰。

　　可所谓差一点成为‘一家人’的前男友呢？要典当她最后的信誉，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奔着吃干抹净，最后让她骨头渣滓都不剩的下场。然后抹一抹嘴，‘大不了我娶你’。

　　真是天大的恩赐，宋锦想，我就那么不值钱？

　　友情弥坚，这才是爱，周强垃圾不如。

　　想想那些年的不易，没门路没关系没方向，毕业做什么呢？

　　曹老师给她指路，曹老师给她方向，曹老师说，你的成绩，考不上公务员，考个事业编也是没问题的。所以从大一开始，她的目标只有考编。别人在谈恋爱，她在图书馆；别人在逛街，她在图书馆；别人在旅行，她还在图书馆；室友们笑她，这是又来读一遍高中。

　　是，下定决心，励志笃行。放弃考研，摒弃杂念，一颗红心只向考编。冲刺的时刻，学到流鼻血浑然不觉。押上了前途命运，为自己更为妈妈。

　　忘不掉录用的那一幕，妈妈跪下来给菩萨磕头，母女俩在出租屋里抱头痛哭。那哭声可以理解为喜极而泣，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是感谢命运的垂帘，终于从重重乌云的重压之下，露出一丝丝缝隙。对久不见天日的她们，泄露出一线吝啬的阳光。

　　不行，不可以。有一就有二，周强会不停地拿我担保，用我借钱，那我不成了他随取随用的ATM机了吗？

　　现在可以说没关系，一旦签订协议，落到纸上。法律层面上和他牢牢绑定，就再也不能说和他没关系。

　　他还不上只能我还，我还不就是老赖。老赖？讨债公司？电话、上门、辱骂……天哪，要是堵在学校门口拉起横幅，想想那场面，哪个学校和家长会让这样的老师教自家孩子？

　　她热爱这份职业，她需要这份工作，所以绝对不能！跟他拼了！

　　拿什么拼？可不同意，他会去举报，学校会调查她，下场……

　　心动时心潮澎湃，念去时又万念俱灰。一时信心备至，一时低落至极。一会儿天上，一会儿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