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弥里

2、求死 第2章求死

　　第2章求死
　　李寡妇冲进了林家时，她先是看到了自家女儿和林愿一起蹲在地上，然后就是抱着馍馍如同鬣狗般疯狂撕咬的林愿。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还好，虽说吃相差了些，但好在孩子人没事。
　　“林丫！你娘呢？”
　　林愿愣了一下，把喉咙里的馍馍咽了下去一脸疑惑，“我娘？”
　　她不知道啊。
　　刚起来时头她晕目眩的压根没看屋子里到底什么情况，被李寡妇这么一提她隐约记得屋子里好像是还有个人，但是她太渴了，没看清就先出来找水喝了。
　　李寡妇看她这幅懵懂无知的样子，刚放下去的那颗心又悬起来了。
　　她大步流星的往那间破烂的泥胚草屋走去，嘴里碎碎念着：“可千万要没事啊，菩萨保佑！土地公保佑！”
　　李寡妇十分熟悉林家，动作熟练的就好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她生健壮，眼神又好。
　　一下就找到了那蜷缩在草堆里的林家媳妇，她先是摇了摇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林家媳妇，又看了看她那脸上泛着的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还不断得溢出一些白色的口沫。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林家媳妇还真是想不开，吞药了！
　　她又气又急，扛起林家媳妇就往外跑，嘴里叫骂着：“娘的贼老天，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苦命人啊！”
　　不知是不是李寡妇身上的肌肉太壮顶着林母的胃了，两人刚走出院外没两步，林家媳妇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黑褐色的汤汤水水吐了一地，也吐了李寡妇一身。
　　李寡妇却并没有嫌弃，连忙把林家媳妇放到地上，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抚着林家媳妇因为呕吐而不断痉挛抽搐的后背。
　　“林家媳妇你说你这是何苦啊！”
　　“林丫还那么小，她刚没了爹，马上又要没了娘，你怎么那么狠的心啊！”
　　“你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就算了，你也得想想孩子啊！老林家就这么一个姑娘了……没了你你让她以后怎么活啊？”
　　“那小身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她除了你还能依靠谁去？”
　　“到时活不起了她就只能把自个卖了，那人牙子还不知会怎么欺负她呢！你说你在地下你能安心吗？！你能跟老林交代吗?！”
　　也不知林家媳妇听没听进去，她转头又粗声粗气的使唤着自己家丫头，“爽儿！去家里打两盆水过来！”
　　“哎！晓得了！”李爽放下手中的篮子，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林愿。
　　心里暗暗叹了一声：林丫吃饭的样子可真带劲啊。
　　林家媳妇吐了好一阵，好似终于吐完了胃里那最后一丝苦胆水后她才浑浑噩噩的抬起头。
　　在看清眼前帮自己的人是满脸担忧的李寡妇后，她眼里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哇哇大哭了起来。
　　“嫂子，我真的命好苦……”
　　“呜呜呜……老林没了，林丫也走了。”
　　“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呜呜呜……”
　　“算妹妹求求你，好姐姐……你就别管我了！你让我死吧！”
　　李寡妇闻言一愣，她先是扭头看了眼还在如鬣狗般撕咬着馍馍的林愿。
　　又看了眼自己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家媳妇，林家媳妇瞎说什么话呢？难不成是活见鬼了。
　　她笨拙的用袖子给林家媳妇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只觉得是林家媳妇吃药吃出幻觉来了，给脑子都吃坏了。
　　她摇着林母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林家媳妇你胡说什么呢？！林丫不好好的在那儿吗？”
　　林家媳妇哭得撕心裂肺，“好姐姐你别哄我了……”
　　她一双眼睛哭得又肿又红像树枝上挂着的杏儿一样，喋喋不休的开始跟李寡妇哭诉着：“我等了老林三年啊……三年了，就等回来一块白布和二两银子。”
　　“好姐姐，我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我不难过……呜呜呜呜”
　　“只是我原本想着拿那二两银子去镇上买了些吃食……”
　　“想着给、给丫头……呜呜呜……谁知道……我一回来就发现……丫、丫头也走了……”
　　李寡妇一愣，又看了看在院子里的林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啊，林丫头有影子啊！
　　又是个太阳正猛的大下午，咋可能是鬼！？
　　她一脸古怪的看着林家媳妇，难道真是喝药喝傻了？
　　李寡妇拍了怕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在太阳下狼吞虎咽着的小小人儿，“好妹妹，你再睁开眼看看呢。”
　　林娘在看清林愿还活着时那一瞬间，不知从哪生出了巨大力气她扑腾着从李寡妇怀里挣开，第一下却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李寡妇正想上去扶她，可她太急了，生怕眼前的一切好似梦一般溜走，她不管不顾手脚并用的朝自己女儿的方向爬了过去。
　　林愿还未来得及反应的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入怀。
　　“呜呜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林愿在听见这哭喊声时，下意识的头皮发麻，脑海里却浮现出了自己亲生母亲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的脸，单眼皮细长眼，不笑时嘴角两边是向下垂着的，方方的脸型长着淡褐色的雀斑，永远一头利落的短头发和略微有些发福的身形。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却让林愿体验到了如同大海一样的母爱。
　　那爱意汹涌又沉重，险些将她溺死。
　　林愿怔怔的抬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脑海里原本所预想的那张脸。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轻松后反而又涌上一丝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惆怅的情绪。
　　她乖顺的依偎在林母怀里，感受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母爱。
　　她顺着记忆，模仿着原身的语气，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娘。”
　　林母闻言身子一颤，眼泪愈发汹涌。
　　这时打了一盆水的李爽赶了回来，“娘！我打水回来了！”
　　她先是一脸莫名的看着在院子里哭成一团的两人，又看了眼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的亲娘。
　　怎么没人理她？
　　她只好又粗着嗓子大声喊了一遍，“娘！我打水回来了！”
　　李寡妇瞪了她一眼，“死丫头！两个眼珠子长出来当摆设的？！看不见现在不是说水的时候吗？！”
　　李爽讷讷的闭上了嘴，小声嘀咕着：“水……水还能说嘛？”
　　她一脸茫然的看向水盆里自己那副清澈且愚蠢的倒影，“阿娘！水它什么都没说啊！”
　　李寡妇气急抄起两边的衣服袖子就要来揍她，“哎！你个丫头片子真是皮痒了，怎么一点眼色都看不明白呢？”
　　李爽缩了缩脖子，不懂为什么阿娘又生气了。
　　林母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算了算了，嫂子，李丫头还小呢……”
　　李寡妇叹了口气，“哎！愁啊！这么大的女娃，一点眼色都看不懂，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不说种地织布，洗衣做饭也是一把好手。她啥都学不会就算了，脑子还笨的跟村口那头驴似得……将来嫁出去可怎么办啊……”
　　她手指轻戳着李爽的挠门，似是怒其不争不停地点了又点，“蠢得跟驴一样你以后不得让婆婆欺负死……”
　　李爽轻哼一声，“我才不像那头蠢驴！”
　　“我聪明着呢！以后我就不嫁人！婆婆那么坏我干嘛要嫁出去？！我要跟娘一辈子！”
　　李寡妇被她这厚脸皮的样子逗笑了，“好啊，小泼皮，你这是赖上我了？我才不养你一辈子呢！”
　　“哼！就赖就赖！我呆自己家怎么了！就呆一辈子！”
　　“那你要变成老姑娘咯！会被村里人笑话的！”
　　“那咋了！谁敢笑我我就揍他！”
　　闻言李寡妇虽嘴上还笑骂着李爽不知羞要啃老，但心里早就甜的冒泡泡……
　　如果可以，她是也想把爽儿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林李两家以前就经常走动，外加出了这种事情，眼见林家那母女二人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李寡妇本就更放心不下了。
　　她主动包揽了许多家务，先是帮忙打满了水缸，又把院子里那一片狼藉收拾的干干净净。
　　想着她们母女现在身体都还虚着不好下厨房，又让李爽把中午做好的饭全都端来留给这母女二人吃。
　　回头还不忘把林家媳妇送给她的那十斤肉和二十斤面一并送了过来。
　　林母臊红了脸，且不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光是今天一天李嫂子为了她们母女二人这好一通的忙上忙下她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她压下眼里的不舍，将东西又往外推，“嫂子，这些东西你拿一半走吧。”
　　“让你辛苦这么一天了…我、我这多不好意思……”
　　李寡妇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嗐，多大点事啊！邻里邻居的不都是这样相互帮衬着过日子。”
　　李寡妇原本扫着地的背影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从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像只勤快的小熊峰在屋里忙上忙下，语气轻快道：“以前，老李刚走的时候……你也帮了我许多。”
　　“林妹子，我记得你的好。”
　　听到这，林母忍不住眼里又是雾蒙蒙的一片，“嫂子……”
　　“好了！不提不提！”
　　李寡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扫把放回角落，“都过去了，妹子。”
　　“咱不为自己，也要为姑娘想想。”
　　林母闻言点了点头，看了眼躺在自己腿上已经陷入沉睡的林愿。
　　她怜爱的用那如枯枝一般的手指抚了抚孩子额上凌乱的发丝，差一点，她就犯下大错了。
　　还好有林嫂子及时出现拉了她一把，不然她留愿儿一人在这世上，不知又要吃多少苦头。
　　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人用刀活生生剜了一块那样疼。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明明她从镇上回来时愿儿确确实实是已经没了呼吸的。
　　她这才心念俱灰只求一死，可谁知一觉醒来，孩子还活着。
　　就像一场美梦一样。
　　作为母亲，她不愿深想，仅仅只是回忆都疼得她无法呼吸。
　　如果此刻的宁静和幸福都是梦一场。
　　老天啊。
　　她希望永远不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