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与侧影》呆湫

26、第二十六章 槐香漫径，纸页寄夏 春末的

　　春末的风渐渐褪去微凉，空气里慢慢浮起槐树清甜的香气。校园道路两侧的老槐树次第开花，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垂在枝桠间，风一吹，细碎花瓣便悠悠扬扬飘落，铺在步道上，像一层柔软的雪。气温稳步升高，厚重的外套被收进衣柜，短袖成了日常。期末的脚步声悄然靠近，教室里的习题册越堆越厚，晚自习的灯光，也比春日里亮得更久。

　　顾星与温栀依旧维持着他们的节奏。白天各自埋首书本，抓紧每一段课余时间刷题、整理笔记；傍晚若得空闲，依旧会去往后院的小庭院。只是如今院中的老树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绿叶撑开一片阴凉，石凳藏在树荫之下，避开日渐灼热的日光。

　　他们不再像初春那样有大把时间翻看手稿与速写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嗅着远处飘来的淡淡槐香，短暂逃离题海带来的紧绷。偶尔顾星会从背包里抽出手稿，写下短短几行；温栀也会拿出小铅笔，快速勾勒一片槐叶，或是一朵悬在枝头的槐花，当作片刻的放松。

　　顾星的手稿本，已经累积了厚厚一叠。里面有冬日旷野的霜雪，初春庭院的新芽，图书馆雨夜的静谧，如今又添上了槐花香、飘落的花瓣、傍晚发烫的走廊栏杆。他写文字向来克制，极少直白诉说心意，可每一段景物描写里，都藏着温栀的影子。看到槐花飘落，便想起她速写本上干净柔和的线条；听见晚风穿过树叶，便想起两人并肩撑伞走过雨幕的那个傍晚。这些细碎的念头，不动声色地藏在纸页之间，等待往后闲暇时慢慢回味。

　　温栀的速写本，也迎来了满页的槐花。她偏爱捕捉动态的瞬间：风吹落花瓣的模样，落在石凳上的白色花簇，还有顾星坐在树荫下低头翻书，肩头偶然沾了一片槐花的侧影。她画得安静，铅笔在纸上轻轻游走，很少说话。有时候画完，轻轻把本子挪到顾星面前，不需要言语，顾星便懂画里藏着的光景。

　　期末复习的压力一日重过一日。模拟测验一场接着一场，错题本越记越厚，不少同学都陷入焦虑，连走廊里闲谈的声音都少了许多。顾星也时常感到疲惫，长时间看书刷题，眼睛酸涩，大脑也常常陷入混沌。他习惯在学不进去的时候，独自走到槐树下站一会儿，闻一闻清甜花香，平复纷乱的心绪。

　　某个闷热的傍晚，天边堆着厚重的乌云，空气凝滞闷热，预示着一场夏雨即将来临。顾星刚结束一套模拟卷，心绪烦躁，便独自走到庭院树荫下静坐。温栀做完手头的习题，见他不在教室，便猜到他来了小院，带着速写本寻了过来。

　　她没有开口询问他是否遇到难题，只是安静坐到他身侧。风吹过，几片槐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脚边。温栀翻开速写本，快速勾勒出乌云笼罩的庭院，树荫下两道安静的身影。画完，她撕下这一页，递给顾星。

　　“雷雨要来，雨后会凉快很多。”温栀轻声说道。

　　顾星接过画纸，纸上的天空沉郁，树下却安宁。他把画纸夹入手稿本，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槐香满院，静待雨来。

　　不多时，雷声隐隐响起。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两人没有匆忙跑回教学楼，就坐在浓密的树荫之下，静静听着雨声。雨水冲刷着树叶，槐花香气被雨水浸润，变得愈发清润。暑气一扫而空，闷热消散，只剩下雨水、草木与槐花交织在一起的清新气息。

　　“复习很累吧。”顾星先开口，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嗯，”温栀轻轻点头，“有时候背知识点，反反复复还是会忘。不过慢慢来就好。”

　　他们聊起期末的复习计划，互相分享好用的笔记，说起各自薄弱的科目。不刻意打气，不说宏大的期许，只是平淡地交换学习心得。他们都清楚，这场期末测验，是对这一整个学期的检验。

　　大雨持续了半个钟头才渐渐停歇。乌云散开，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地面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的槐花，洁白花瓣沾着水珠。两人起身，沿着落满花瓣的步道慢慢走回教室。脚下踩着湿润的花瓣，淡淡的香气一路相随。

　　往后的日子，复习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庭院小坐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天里，他们只能在课间走廊匆匆遇见，简单点头示意，便各自奔赴座位继续刷题。但这份短暂的默契，足以支撑彼此熬过枯燥紧绷的复习时光。

　　忙到深夜，顾星在宿舍台灯下整理错题，偶尔会翻开手稿，看一看温栀送给他的那些小画：破土的嫩芽、雨雾里的图书馆、乌云下的庭院。一张张纸页串联起秋冬到春夏的时光。他提笔，记录下槐花香里紧张备考的日常，写下少年人在压力之中，依旧彼此守望的温柔。

　　温栀在宿舍灯下，也时常翻开画本。她翻到寒假远山落雪的画，春日图书馆的雨景，再看看眼前刚画好的满树槐花，心底生出一种绵长安稳的感受。从寒冬相隔，到春日重逢，转眼春尽夏来，时光流转，身边始终有一份安静相伴。

　　终于迎来期末考。一连数日，考场、自习室两点一线。每考完一门，他们不会互相追问分数，只是简单问候一句，调整状态迎接下一场考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走出考场，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晚风携着槐香扑面而来。他们一同走向后院庭院。

　　满院槐叶依旧繁茂，只是花期将近，枝头的白花已经稀疏。两人并肩坐在熟悉的石凳上，卸下了长久以来的压力。

　　“考完了。”顾星轻声说。

　　“嗯，考完了。”温栀微微一笑，翻开速写本，准备画下此刻庭院的落日。

　　漫长的学期到此落幕。夏意渐浓，暑假即将到来，又要迎来短暂的别离。但这一次，他们心中早已从容。一学期的笔墨相伴，无数个树荫下、图书馆里的安静瞬间，都被妥帖收藏在手稿与速写纸页之中。

　　槐香漫过校园小径，落日温柔笼罩庭院。少年与少女，在盛夏来临之前，守着纸页里积攒的所有温柔，静待下一场山海相望，也静待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