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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试毕风轻,岁暮闲谈 连日紧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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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紧绷的空气,随着最后一门考试收卷铃声落下,骤然松弛。
悠长的铃声穿透安静的考场,悬在所有人头顶许久的那根弦,一瞬间松垮下来。笔尖陆续停落在试卷纸面,此起彼伏的是翻动答题卡、收拢文具的轻响。监考老师沿着过道缓步走动,提醒大家停止作答,上前逐排收取试卷,整齐叠放,清点份数,再用牛皮纸袋仔细封装。教室里压抑了许久的说话声慢慢涌起来,不再是自习时刻压在喉咙里的低语,而是卸下重担之后畅快的闲谈。有人低声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有人懊恼自己粗心写错的步骤,也有人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是趴在桌面上长长呼气。窗外的天色依旧清寒,冬日的阳光淡白稀薄,穿过枯树枝桠落进窗内,落在桌面,落在摊开的试卷上,却仿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刺骨的冷。
持续多日的期末拉锯终于落幕。堆积在课桌上厚厚的习题册、错题本,被大家陆续收进书包,或是直接抱回宿舍。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纸张,五颜六色荧光笔标记的重点,反复演算留下的涂改痕迹,都是整整一段凛冬时光的印记。往日从早到晚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声音的教室,不复之前的沉寂。走廊里随处可见说笑打闹的身影,紧绷了许久的校园,慢慢找回久违的烟火气。
顾星收拾好帆布包,走出考场。连日熬夜刷题带来的疲惫依旧盘踞在身上,肩颈僵硬,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但心底那块沉甸甸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站在教学楼门前,抬眼望向远处枯瘦的梧桐枝,枝头早已没有半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交错,在淡白日光下静静舒展。备考的这段漫长日子,他每天往返于宿舍、教室两点一线,几乎没有闲暇驻足观望周遭风景,如今停下脚步,才发觉深冬的校园安静得有些陌生。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温栀背着书包走过来,眉眼间卸下了考前日夜萦绕的焦灼,多了几分舒展松弛。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橡皮,是刚刚考试结束从桌面收起来的,指尖还残留着铅笔淡淡的木屑气息。
“总算考完了。”温栀走到他身侧,轻声感叹,“连续紧绷这么久,脑子一下子空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之前总盼着考试结束,可真正等到这一刻,反倒有些茫然。”
“我也是。”顾星微微侧头看向她,“长久的时间都被习题、背诵填满,突然空出来大片空白,反倒不习惯。”
两人并肩缓步沿着教学楼外的步道慢行,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路面背阴处残留的薄冰,在连续几日的日光下消融大半,只剩下墙角背光的零星几处,还凝着一层透明薄冰,泛着淡淡的光泽。风依旧微凉,吹在脸上,却不再有备考时那种沉甸甸、令人压抑的寒意。
“还记得秋天,我们常在后院的小庭院坐着。”温栀望着空旷的道路,轻声提起旧事,“这段时间忙着复习,每天早出晚归,好久没有去过那里了。不知道石凳还在不在,院子里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嗯。”顾星应声,心底缓缓浮现秋日庭院的模样,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细雨打湿青石与石凳,风卷起落叶缓缓飘荡。“考完了,倒是可以去看一看。”
于是两人调转方向,朝着许久未曾踏足的后院庭院走去。
庭院依旧安静,少了秋日满地金黄的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灌木枝干与老树虬曲的枝丫,石凳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往日他们常坐的那一处石凳,冰凉坚硬,积了一层落灰。阳光斜斜落进院子,穿过交错的枯枝,在青石地面分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顾星弯腰,抬手轻轻拂去石凳表面的浮尘。温栀拿出纸巾,简单擦拭了余下的灰迹。两人寻了这处石凳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一如他们长久以来恪守的分寸。
“回想这一整年,好像大半记忆都留在这个校园里。”温栀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膝头一点细尘,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枯树,“秋天的雨,艺术馆的便签,图书馆的灯火,初雪飘落的黄昏,还有这一段日夜刷题的寒冬。一段一段,连起来就是一整年。”
顾星安静听着。他的手稿本里,一页一页认真记下了这些片段。秋雨浸润的庭院、展厅并排写下的便签、图书馆暖黄灯火下的闲谈、漫天初雪静静落下的黄昏、冬夜自习室走廊的晚风、滚落地面的铅笔,一桩桩细碎小事,都妥帖收拢在本子之中。那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安静留存属于他们的瞬间。
“日子是一段一段的。”顾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秋天有秋天的温柔,冬天有冬天的煎熬。熬过寒冬,旧的一年也就快要收尾。”
温栀点点头,目光望向院角枯木。“之前总盼着考试结束,可真正结束了,又有点舍不得这段时光。虽然每天刷题很累,压力很重,但知道有人一起安静坚持,好像苦难就没有那么难熬。”
这话很轻,藏着她未曾明说的心意。她不必直白讲出心底悸动,顾星也能读懂。那些自习室无声的对视,走廊短暂的相伴,寒冬里一句简单的叮嘱,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偶然。漫长枯燥的备考岁月,正是这些细碎的瞬间,消解了独自苦读的孤单。
“以后想起这个冬天,大概会记得教室里彻夜不息的灯光,沙沙不停的书写声。”顾星说道。
温栀闻言,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她伸手拉开书包拉链,取出速写本。本子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纸页之间夹着干枯的梧桐叶。里面画满了这一年的画面:秋日庭院满地落叶,落雪的树梢,教室台灯斜落的光影,冬夜走廊栏杆,路灯下孤单的树影。她翻到空白新页,拿起铅笔,对着眼前空寂的庭院,慢慢勾勒。
笔尖在纸上游走,线条清淡柔和,寥寥几笔,画出枯树、石凳,还有并排坐着的两道浅浅人影,淡得几乎要融进留白里。
顾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她作画。冬日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面缓缓挪动光影。院子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沙沙声响。偶尔远处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又随风消散。
等她画完一页,轻轻合上速写本。顾星也从帆布包内层取出那本手稿本。本子封面已经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起皱。他没有翻开展示给温栀细读,只是握在掌心。
“你的文字,我的画。”温栀轻声笑了笑,眼底带着柔和的光,“刚好记下我们这一整年。”
“嗯。”顾星眼底带着淡淡的柔和,“各自记录,互为风景。”
他们没有热烈告白,没有许诺遥远的未来。少年人之间这份朦胧的情愫,安静克制,藏在笔墨、光影与四季流转之中。不必急于戳破,不必强求一个结果,当下这份安稳相伴,已是难得。
两人坐在石凳闲谈,说起各自的寒假计划。温栀说回家之后,打算整理速写,去郊外走走,画家乡冬日的山野。顾星打算趁着假期,静下心续写手稿,读几本备考期间没有时间翻看的书。他们聊着假期的小事,说起家乡冬天的风物,没有沉重的话题,只有松弛平淡的闲谈。
坐了许久,日光渐渐偏西,气温慢慢回落,风里添上几分凉意。
“天色不早了。”温栀合上书,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尘。
顾星也随之起身。两人一同走出庭院,沿着校园主干道缓步前行。路上不少学生结伴讨论考题,相约聚餐,到处都是考试结束之后轻松热闹的气息。
走到岔路口,依旧是去往男女生宿舍的分岔点。
“我往这边走了。”温栀停下脚步。
“好。”顾星看向她,“好好放松,不用再早起赶早读。”
“你也是。”温栀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空,我们再来这里。”
“好。”
两人道别,各自转身。温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顾星站在原地望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宿舍楼。
回到宿舍,寝室里十分热闹,室友们正围坐在一起讨论考题,计划假期去哪里聚餐。顾星简单收拾散落一桌的复习资料,将厚厚的试卷、习题册堆叠收纳到柜子角落。等寝室渐渐安静,室友陆续洗漱休息,他坐在书桌前,摊开手稿本。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纸页。
他提笔,缓缓写下今日庭院的光景,冬日傍晚清淡的日光,石凳上闲谈的片刻。依旧克制温润,不写热烈汹涌的心动,只写岁暮风轻,有人同赏荒庭冬景。字句平缓,把此刻松弛安宁的感受永久留存。
另一边,温栀坐在宿舍台灯下。寝室已经安静下来,室友已经休息。她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细细修饰刚刚庭院画页的细节。画完之后,她翻到夹着梧桐枯叶的那一页,静静端详片刻,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旧岁将近,寒冬仍在,但凛冽之下,已经藏着一点静待春日萌发的暖意。考试落幕,紧绷难熬的日子画上句点,属于他们的岁末时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