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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伴青山,终老,悼亡人 你还记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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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清槚轻叹一声,将壶中茶水尽数倒在小狮子茶宠上。茶宠接触到热水褪去了表皮上的棕红色露出五彩斑斓的内里,并且还能开口说话了。
“主人!主人!你为什么把他送去黄泉了呀?那是死了才能去的地方!”它的嗓音稚嫩,宛若三岁幼童。
清槚拈了一撮茶叶佐着茉莉放入茶壶之中,淡淡道:“他本就死了,那是他本来该去的地方。”
清槚说的没错,清胥就是一缕飘泊于世间的游魂。
就是被执念困着而以。
“敢问仙人,此乃何处?”一位白发苍颜的老者于门外礼貌问道。
清槚抬目:“此乃三界交界外,来者皆是客,不若进来坐坐。”
“那晚辈多谢仙人了。”老者作揖,行至清槚面前的矮凳坐下。
清槚将泉水灌入壶中,放在炉上,用炊火重新将茶烹起来。温声对老者道:“即是客,便无不招待的道理,正好我烹了茶,待会尝一杯吧。”
“多谢仙人。”老者道,“无功不受禄,老朽一生无作无为凭何享受仙露。”
“我这不讲功德。”清槚浅然一笑,“只要故事,你有终生难忘的往事?可讲来与我听,就当做换这杯茶。”
老者浑浊的双目中露出怅然:“往事吗?还真有。”
“那请道来。”清槚望了眼茶盏,“你说完,茶就煮好了。”
(一)
老者说,他叫林念之,出身在名门望族萍州林氏。父亲风流成性,有七八房姬妾,母亲余氏信佛与父亲是在家族安排下成婚的。夫妻之间没什么感情,且母亲是填房,父亲之前的那位夫人本来就已经生有孩子了。父亲母亲曾经也甜蜜过一段时间,待母亲生下他后,父亲便不怎么来母亲房中了,转而,去临幸年轻貌美的小妾们。
母亲倒也不嫉,该礼佛礼佛,该念经念经。
但对他是极其的关爱。
他从小喜欢读书写字。
母亲就花了大价钱找名师教他。
他天资聪颖,学得很快。
十五岁时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了。
有一日,诗友邀他来城南杏花楼一聚。他欣然赴约,在席间他遇到了那个与他今生难忘的人——梅鹤卿,那年的科举状元。闻说是陛下亲自点名,称其郎艳独绝,举世无双,且梅鹤卿父亲出家母亲早逝,从小寄居在伯父家中。与林念之幼时生活很像,他们能产生共鸣也不奇怪。
梅鹤卿的虚名林念之对没有兴趣。
但他与梅鹤卿相谈甚欢。
他们约定好下次再见面。
林念之至今已百余岁,有很多事情都已随年月忘记了。唯独与梅鹤卿的往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段时间,他们一起游玩、一起写诗作画、一起谈理想……
林念之说到这里的时候,唇角也弯了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二)
在一日日的相处之中,他们互生情愫。
“林兄,吃桃吗?”他们在桃间漫步时梅鹤卿将咬过的桃子递给他。
他想起古时有断袖分桃之说,脸上浮起红晕,接过桃子说:“吃。”
梅鹤卿眉眼含笑,悄悄在他唇上落下吻。
微风拂过,桃源之中落英纷纷。
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从此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频繁了。
林念之诗里词里乃至画里都是梅鹤卿的影子。
为花中,梅鹤卿那常笑的容颜他现在还记得。
还有梅鹤卿在月下给他抚琴的样子。
一幕幕都深深地刻在了他心上。
成了他此生抹不去的朱砂。
“那你们最后怎么样了?”清槚问。
老者轻声叹:“不好。”
(三)
他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的。
况且梅鹤卿是朝廷命官,外派是当然的。
黄州发了洪水,皇帝派梅鹤卿去治水。
梅鹤卿在临走之前似乎喃喃说了句什么?
那时他听不真切,想问梅鹤卿他到底说了什么啊。
梅鹤卿已经上了马车,他其实一辈子都想问一句:“梅鹤卿,你那天到底说了什么?”可惜,根本就没有机会了。
年轻的他不知道,那次告别竟是永别。还在兴致勃勃的为梅鹤卿准备礼物。
他准备的礼物是一幅画,画卷中的梅鹤卿立于澄黄的灯光之中,笑得眉眼弯弯。
这本来是想等梅鹤卿回来再给梅鹤卿的。
但等来的,却是一副棺木。
梅鹤卿治水有功,又因公殉职。
皇帝追封他了个一品光禄大夫兼文成公,将他风光大葬。而,他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以朋友身份吊唁。
梅鹤卿去世后。
年轻的他几近悲痛欲绝。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不吃也不喝。可把他母亲余氏给急坏了,他趴在书桌上,呆呆的看着自己已经画好的画。直到闻到一股熟悉的青檀香,才知道是母亲来了。
“娘……”他面容憔悴,嗓音沙哑。
余氏将一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用手轻轻敲了他头一下:“当真痴儿,不吃不喝怎么能?听娘的话,多少吃一点。”
“娘……我吃不下……”他吸了吸鼻子。
余氏坐到他身边,像他小时候一样把他拥入怀中:“娘知你心中苦闷,但你也不要作践自己的身子。娘怀胎十月才生下你的,你饿坏了娘心疼。”
脸贴着她身上柔软素净的布料,他不禁呜呜哭了出来。
“你吊过唁了,对他也算有交代了。他会登往极乐世界的,你这样反倒让他不得安宁了。”她温暖干净的手抚摸着他的长发,轻声细语的说道,“你可别想着寻死,你还有娘……为了娘你多少吃点……”
余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娘……”
“乖乖,你知道你爹当初有过一个心上人吗?”余氏问他。
“爹不是有一堆姨娘吗?”
“不是不是,你听娘讲。”她远着泪意娓娓道来,“你爹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叫云姝的姑娘,本来想娶她做正妻。但是云姝姑娘就是个茶商的女儿,你祖父看不上,然后他们就这样散了,你爹就在你祖母的安排之下娶了原本的原配夫人。”
“娘,您怎么知道的?您见过云姝姑娘?”余氏是知道怎么哄他的,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兴趣。
余氏道:“没有,听府里的老仆妇说的。”
“好了,你还是吃点东西吧。”她将那碗小米粥递到他嘴边。
他拿起碗中的勺子,慢慢的将小米粥往嘴里送。
那次他虽然被哄好了。
但是对于情爱的心早跟着梅鹤卿死了。
等为母亲尽完孝后,就在郊外的息云山上盖了一间茅屋,在后余生的日常便是养梅、写诗画画、坐乌篷船。除了偶尔喝喝酒,与前来拜访的旧友及各路才子、鸿儒聊聊家常聊聊文学之外就没什么了。
婚事?他父亲之前是提过一嘴。
但是母亲让他随自己清修之后父亲便再也没提过了。父亲姬妾多,儿女也不少,他不成婚也不会断了香火。
他这些年画的画,画的都是梅鹤卿。
在他的画中梅鹤卿于山花烂漫中、于冰天雪地中、于潺潺山泉旁、攀着、笑着、哭着、鲜活的像还在世一样。
他写的诗写的词里也几乎全是梅鹤卿。
思他,想他,念他。
直到熬白了头发。
四十五岁那年,他对镜梳发时偶然见自己的鬓边已染霜,他倏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念头在心中油然而生。
画个老的梅鹤卿!
念头一起,他便让仆人将宣纸取来,他要画画。
可画了不知多少章梅鹤卿的他不管怎么样都画不出老的梅鹤卿。
也是,梅鹤卿怎么会老呢?
他永远年轻。
(四)
清槚把茶递给他,不发一言。
他的故事其实比清胥要无聊很多。
但他确实也比清胥要痴情。
八十年,终于犹不忘旧爱。
搭一间茅屋。
孤老青山。
茶饮毕,林念之从自家屋里的竹椅上醒来。
“先生,卢大人来了。”一直伺候他的老仆走来轻声道。
他睡眼惺忪地道:“请进来吧。”
“是。”
老仆人口中的卢大人便是卢望宁,他的忘年交。当年初见时是一名鸿儒身边的弟子,如今亦是将过天命之年的老者了。
他走进来时,风尘仆仆,双目通红。
“林兄,倩娘昨夜去了。”卢望宁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他所说的“倩娘”是他发妻谢氏,与他成婚几十年。陪他走过风雨患难。她去了,他自然会不好受。更何况,他来信说过,儿子卢绫早些年已赴岭城为官,女儿蕊娘随夫婿去了江北,只留他与倩娘二人在家,倩娘如今又去了。那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而,林念之不知道如何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节哀。”
“林兄。”卢望宁道,“如今我被调到萍州任知府,我便顺路来看看你。”
卢望宁轻叹一口气:“说句不吉利的,我已经将至耳顺之年,不知道我们能见几面。”
“天命之年才混到知府,算是大器晚成。”卢望宁鼻子抽了抽,“倩娘陪我吃了半辈子苦,没让她享上一天福,是我对不起她。”
“你不坐会吗?”林念之问。
自卢望宁去裁林县当县令以来,他们已经有十几年不见了,他怕可能再也见不到 ,于是就便想着多留老友一会儿。
卢望宁:“不了,我等会就要上任了,我休沐日会经常来看你的。”
(五)
门外,青山依旧,夕阳依旧。
远处,传来船女音清婉的歌声:“忆昔年,桃花灼。数十载春秋霜染鬓,而君颜未改。恨悠悠,叹悠悠,唯余一曲祭山河。”
那是林念之写给梅鹤卿的悼亡词,不知道是被谁谱了曲?编成了歌。
卢望宁夫妇起码还厮守过几十年呢,而他与梅鹤卿只有短短两年。他想,若是有一日自己也下去了,他该认不得自己了吧?
他不认得,没事。自己百余岁了,早就活够了,如果在下面能见到他,那也很好。
“林兄,告辞。”卢望宁拱手。
林念之颔首送别这位老友:“珍重。”
(六)
林念之这一辈子太长了,不但送走了父亲母亲。还送走了父亲的姬妾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及很多曾经一起写诗作画的朋友,兜兜转转之间,现在还能跟他见上一面的故人。就只有卢望宁一人了,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卢望宁他才刚满弱冠。跟随在夫子的身边,乖巧的跟鹌鹑一样。
成为忘年交也只是兴趣相投,具体怎么成为忘年交的,他也不太记得了。反正,卢望宁当年成亲的时候,他是有亲自代理上门祝贺的。
当时,卢望宁与倩娘正值青春年少。倩娘是已故松阳县商户的女儿,嫁给卢望宁,是因为她父亲看卢望宁有功名,正好年龄又相仿。于是他父亲就做主把她嫁给了卢望宁,她身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跟随在卢望宁身旁,笑意盈盈的举着团扇与丈夫拜堂,脸上尽是少女的青涩和娇羞。
卢望宁此番来萍州任知府,公务繁忙。又年纪大了,平时来见林念之,都是选在休沐的日子。他不来的时候,林念之画画写诗给院里的梅花浇水,他来的时候,与他对坐桌旁,听他讲讲心中的烦闷事,与他下下棋。
(七)
就这样,林念之又把生命中的一年送走。
某日午后,丽日高悬,碧空无云。
清脆的蝉鸣在息云山的葱葱绿树中回响。
卢望宁与林念之对坐于圆桌旁,卢望宁将杯中甘甜的米酿一饮而尽:“林兄,我好像不记得倩娘年轻时的样子了……”
他如今已是耳顺之年,当年少女脸上的青涩与娇羞、胭脂与笑意、早就被一年一年的岁月给冲淡了。
他紧接着又倒了一杯喝下:“林兄,你画了八十余年的梅公,可还记得他最初的样子?”
最初的样子……
画了梅鹤卿八十年,林念之怎么可能不记得?他五官的每一寸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他,美好的似乎有点失真。
就好像,这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认为他记得很清楚,但是有些细节早就被年月冲淡。
“不记得了。”林念之说,浑浊的老目之中带着恍惚。
卢望宁轻叹一口气,又要再倒一杯。
林念之早已干枯瘦弱的手摁住他:“到此为止吧,酒多伤身。”
(八)
一晃间,又过了两年。
林念之现在已经很少画画了,近来,他总觉得困。一睡就睡很久,这次,困意又再次袭来,他觉得,这次睡着了应该就不会再醒来了。老仆正在屋外打扫着庭院,前些天他问过他:“我百年之后你打算去哪呢?”
老仆说,我跟了先生一辈子。先生走后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这里,守着和先生一起住过几十年的茅屋。
林念之过后就没有多问,随他吧,死后万事皆空,就算他不守着这里又能如何?
林念之躺在摇椅上眼皮越来越重,待他阖上双眼的哪一刻。苍老的身体久见的轻盈了,往回望去,居然还有一个自己躺在摇椅上。
(九)
他这是……死了吗?
“念之。”一个久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转身看去,眼前赫然站着一名俊秀潇洒的青年,那是他画了八十年的梅鹤卿!
“是我。”梅鹤卿干净修长的手握住了他干枯瘦弱的手。
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年你去黄州时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我爱你。”梅鹤卿说。
梅鹤卿拉着他往茅屋外走,茅屋外,夕阳渐落,暖风熏人。
他紧握住梅鹤卿的手,再也没松开过。
“话说你怎么这么傻?”梅鹤卿说,“我死了,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几十年的话我写我干什么?我又不能复生。”
“我愿意。”林念之闹了点小脾气,没好气的说 ,“你管我,我心中就只有你。”
“可……这几十年你让我看着心疼啊。”梅鹤卿清润的嗓音之中带上了悲戚,“你为一个死人值得吗?”
“值得。”林念之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目光坚定 ,“我觉得这个死人值得就值得,更何况我也有一天会变成死人。”
那是他这么多年的心里话。
“行吧。”梅鹤卿苦笑一声,“现在都死了,就不怕再分开了。”
“念之。”
“嗯?”
“我死后,我那个出家当和尚的老爹来拜我了。”梅鹤卿说,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来拜你还有意义吗?”林念之道。
“是他庙里的那个老住持说,他尘缘未了。让他来拜拜我 ,了解了我们之间的尘缘。”梅鹤卿嗤笑一声,“怎么 ?我活的时候不来 。我刚刚会坐的时候他就抛下我出家当和尚了,说起来他的一生,谁都对不起。 ”
“啧,伯父叫他‘法师’时他脸色难看的呀。”梅鹤卿带有些玩味的说。
“鹤卿,你恨他吗 ?”
“不恨,没感觉,就是对他在我死后才来假惺惺的拜一拜我了却他所谓的‘尘缘’恶心而已。”
(十)
他的坟是卢望宁帮修的,修在一块很清净的地方,陪葬品就是他生前的作品以及他日常所用的笔砚,另外,还有一枝早已干枯的梅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