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页之上》雨光晨曦

2、第2章 半张陌生的书页 顾绯是五点

　　顾绯是五点五十分出的宿舍门。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女生，叽叽喳喳说笑着，看见她，声音像被掐断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贴着墙根快步走开，走出七八米，压低的嘀咕才重新响起来。
　　七点不到，楼道里已经有洗漱声、吹风机声，和谁也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 就是她吧？”
　　“嘘，小声点，她可凶了……”
　　清晨六点的梧桐道，晨雾没散，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混着食堂飘出来的第一笼包子的面香。叶子上凝着水，她走过去，肩头被滴下来的水珠打湿了一小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校园论坛一夜之间多了四十多条带她名字的推送。置顶热帖《盛华恶女实录：顾绯的光辉事迹》，配图是“推搡”苏晚晴的照片，角度刁钻，苏晚晴泫然欲泣的脸清清楚楚，她自己定格在“气势汹汹”的一瞬。帖子底下四百多楼，前排清一色“心疼晚晴”“恶女快滚”。
　　顾绯翻了两页就停。胸口压得有点闷。这是原主的委屈，还是自己的，分不清了。原主替她记得：照片里那个“被推”的人，收过原主一整个季度的新款裙子。
　　“绯绯，你今天起得好早。”温软的声音从她背后递过来。
　　顾绯的脚步顿住。她数了三秒，把掌心松了松，才转过身。
　　苏晚晴站在两步开外，怀里抱着一摞书，低马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晨光落在她脸上，笑得理直气壮。
　　“我昨天给你发消息，你只回了三个字。”她歪了歪头，“我还担心呢。你……不生我的气吧？”
　　“不生气。”顾绯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苏晚晴眨眼的速度慢了半拍。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垂下睫毛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论坛上那些帖子是我找人发的呢。”
　　黑帖是她自己摊开，人是她自己摘干净。风把她的裙角掀起来一点，手腕刻意露在袖口外。
　　“怎么会。”顾绯配合地弯了弯嘴角，“你对我这么好，我都记着。”
　　苏晚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她抱着书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挥手，晨光里的剪影温柔得不像话。
　　顾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番话，听着顺耳，又有点腻。行政楼三楼，学生会办公室。
　　门口排着几个人，见她过来，队伍安静了三秒，不约而同往两边散，给她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像给瘟神让路。
　　角落里一个男生举着手机，镜头“恰好”扫过来。顾绯认得这个姿势——心怀不轨的偷拍者，从不会把镜头正对着目标。
　　报名桌上摊着一摞表。她的名字在第二张，被黑色马克笔划了整整三道，划痕深得几乎戳破纸。旁边空白处挤着几行字：顾绯滚出学生会恶女也配报名？滚
　　字迹不同，至少四种笔迹，可每一道划痕都是从上往下拖的，力度齐整，像是同一只手换了四支笔刻意伪造出多人泄愤的假象。
　　她甚至量了量划痕的间距——三道平行，一道斜出半毫米。人愤怒的时候手会抖，抖不出这么齐的平行线。
　　顾绯盯着那张表。角落里那枚镜头还斜斜地悬着，等着她掀桌发怒，好拍下“恶女”发作的素材。她掏出手机，对准报名表——
　　“绯绯？”背后一声轻唤，近得像贴着耳朵。
　　顾绯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她拇指迅速操作，把相机界面切到系统天气页面，再回头时，脸上挂好了平静的笑：“这么巧。”
　　苏晚晴站在半步之外，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表，眼睛慢慢睁大，捂住了嘴：“这、这是谁干的……绯绯，你别难过，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顾绯把手机揣回兜里，掌心微微出汗，“表而已。”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顾绯”两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不走了。
　　写完，扣上笔帽放回笔筒。她转身问桌后的干事：“我的表，还能交吗？”
　　干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被她这一串操作整懵了，愣了几秒：“能……能啊。”
　　“那就好。帮我留个位置。”
　　转身时，她余光扫过报名表最底下。那里有个陌生的名字。程砚。
　　墨迹很新，像今天早上才写上去的。她在记忆里搜寻整本《偏偏宠你》，太阳穴阵阵发胀——全书二百章剧情，没有这个人。
　　她把记忆里每一个配角的名字过了一遍：赵明远、陈雨桐、柳萌、张敏……一个一个数下去，数到第三遍，还是没有“程砚”。二百章，几十万字，凭空多出一个人。
　　“在看什么呀？”苏晚晴又凑近了半步，声音甜得发腻。
　　“在看我的名字写得漂不漂亮。”顾绯侧身，用肩膀挡住表尾，回头冲她笑。
　　苏晚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一次的笑，比刚才薄了。走出行政楼，顾绯刚下了台阶，身后传来一阵小跑。
　　“同学，等一下！”
　　是那个戴眼镜的干事。他追出来，先左右看了一圈，才凑近半步，两只手把袖口攥得死紧。
　　“你的表，今天早上已经被人动过一次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我、我在监控室值班，我看见……”
　　话没说完，楼里传来脚步声。他猛地缩了脖子，闭嘴，眼睛盯着地面，肩膀绷得笔直。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开口，比刚才更轻：“……我看见有人翻过那摞表。我没敢声张。”
　　“你认识那个人？”
　　他咬了咬牙，声音又低了半度：“我认得那件衣服。白色的，领口绣了一朵小雏菊。”
　　白色，小雏菊。顾绯的指甲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
　　“许念安。”推了推眼镜，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我不是站你这边，就是……看不惯有人搞小动作。你别、别说是我说的，行吗？”
　　“没有人会知道。”顾绯看着他，放缓了声音，“这事要是闹大，我一个人担，不会牵扯到你。你只当没看见过我。”
　　许念安愣了愣，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耳朵更红了，转身跑了。
　　顾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在备忘录里新建一行：【许念安，学生会干事，管监控室。胆小，心善，怕事。】打完又补了四个字：可用，勿伤。顾绯沿着梧桐道往回走。
　　走出五十米，她放慢脚步。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吊在十来米外。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风把叶子吹得响，盖住了脚步声。
　　她走到教学楼拐角，忽然停步，侧身贴墙，数了两秒，一步跨出去。
　　“啊。”
　　拐角后面站着个人，被抓了个正着，倒也不慌。深蓝连帽衫，眉眼干净，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又抿平了。
　　连帽衫口袋里，露出一角深蓝色书脊，磨得起了毛边，看不清书名。
　　那本书，二百章原著里没有。这个人，也没有。
　　顾绯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让自己站到走廊监控探头能拍到的位置。跟来历不明的人接触，第一原则是：让第三只眼睛看见。
　　“你是谁？”
　　“程砚。”男生把笔往兜里一插，“报名表上那个名字，是我写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是跟着你，我是在等你。”他顿了顿，像是嫌这说法也不准，“……行吧，算是跟着。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谁？”
　　程砚没答。他抬起头看了看树梢，又看回她。那双一直含着笑的眼睛，忽然不笑了。
　　“第一场戏，你改了。”
　　风穿过头顶的梧桐叶，哗啦一声，又静下来。
　　“昨晚有人受了代价。”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改了一场戏，就有一个人，要承担剧本偏移带来的反噬。”
　　顾绯的心往下一沉：“什么意思？谁？”
　　“我不知道。”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树影里，“我只带话。话带到了，我走了。”
　　“等等——”
　　他没等。帽子扣上头顶，几步跨进树荫，人影一晃，不见了。
　　顾绯站在原地，风灌进袖口。刚才那一瞬间，她看清楚了：程砚开口时，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本不该吐露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躺着半张旧书页。
　　纸页泛黄，边缘是撕开的毛茬，像是从口袋里带出来的。顾绯弯腰捡起来，晨光透过树叶洒在纸面上——宋体印刷字，一页小说的半截。
　　那上面的文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全都认得。是《偏偏宠你》。而这一页内容，是她从前读原著时，从未见过的片段。
　　她没有当场去读。她把书页捏着页角提起来，对着光拍了照，正反面各一张，才轻轻放回原处，连毛茬的朝向都对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