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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洗澡 我爱洗澡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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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户调。”
“有白籍身份的流民不用交户调。”
户调,又叫织物税,是朝廷以户为单位征收绢、棉、布、麻等织物,与田税一起构成赋税。而徭役是百姓为朝廷免费出人力,分为力役、杂徭、兵役和运役几种,其中兵役便是拉壮丁上战场。这两个词往往和苛重二字合在一起讲,是每个老百姓毕生难以摆脱的噩梦。
而若按洪明说的,朝廷打算给南渡的流民白籍身份,这意味着银生和天宝,特别是按男丁来算的天宝,将来到了适龄年纪可以不税不役。也意味着他们之后种的每一粒米都可以存进自家米缸,不用割出十之七八交给朝廷,更意味着会有这么一天他们可以喝米粥喝到饱,甚至能吃米饭了。
银生一字一字听完洪明说的话,瘦黄的小脸因为激动亮了起来,像闪闪发光的银饼。
洪明看他开心了,亦是欢喜。但他还没乐多久便觉得不妥:朝廷要给流民白籍身份是板上钉钉,但具体什么时候给还不知道。而且等出了律法,真实施起来从建康到江东各郡再到底下的县乡,一层一层下来,连他这种村里长大的野屁孩也看得出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搞定。
那么这期间银生和天宝怎么办?
他们无依无靠。
几个时辰前刚被亲姑姑举着锄头追杀。
洪明不免暗骂自己莽撞,怎么就把没着落的话随随便便往外说,真是半点没为银生着想。他这样没头没尾地给了银生一个盼头,可他既没法回应这盼头啥时候来,也不和人家说怎么才能撑到盼头来,就一溜烟似的一句话,连个后续的安排都没有,真是不负责任。
洪明给了自己脑袋瓜一个暴栗。
羞得满脸通红。
若陈青在场,他定会觉得洪明反常得很。洪明脑子机灵又早慧,七八岁的时候别的小孩还在比谁尿得更远,他说话做事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规矩,讲礼节、讲孝义,有些青年人的气度在身上,活脱脱一个聪明的小古板。但也凭着沉稳心细的性子,他成了孩子堆里可靠的老大哥,也在十二岁的年纪能和长辈坐在一张桌子谈事情。
偏生这人见人夸的聪明脑子见了银生的两撇愁眉便锈得跟铁耙子似的。规矩丢了,稳重的性子倒退回三岁,孩子气了许多。连洪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看见银生愁眉苦脸,他的胸膛里好像有团极烫的热气在东窜西撞,弄得又痒又疼。他有些喘不过气,只想赶紧说些能让银生开心的话。
银生开心了一小会儿。
此时此刻,他恢复了平静,显然想到了一样的问题。他抱着膝咬紧手指,静静看着一梢灯火雀跃,在沉思,在做下一步的打算。那瘦薄的身子仿佛一勾蒲丝,微微弯曲,却积蓄着千百倍的力量,似乎已经调整好状态,下一刻便可以像先前逃难那般用一条条布带子把天宝捆在身上,再登征途,翻过千山万水,去往未知的远方,去搏那一线希望。
他总是如此。
他不怕苦。他始终坚信苦尽甘来。
但这时,忽然,有个人不想他继续吃苦了。
洪明这样想,也打算这样做。
他静静看着银生,眼神仿佛是在瞻仰一座破裂掉漆的神像,心疼、崇敬。愣神之际,天宝讲的关于银生背着他翻过一重重大山逃难的故事宛如一幕幕皮影戏在眼前徐徐展现。天宝年纪小,懂的字非常少,讲起故事来七零八落的。但洪明仍是可以把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体味银生尔时的艰苦与不易。
愈是体味,愈是崇拜、心痛。
到最后他竟有些痴了,怎么都不愿意让银生再这么辛苦下去。
洪明坚定地想。
“银生兄弟,我打算....”说出打算二字洪明便急急忙忙切断话,赶紧垂下脑袋,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莽撞!洪明对自己有些生气,怎么说话又不过脑子了!真是急死了!像无数颗透明的小星星掉进深蓝色的河水,砸出一汪又一汪的涟漪,他眼神荡漾,久久不能平静。
洪明的打算是请陈青和李恒出面为银生和天宝寻个条件不错的人家暂且安置他们,直到他们得到白籍身份。陈青和李恒在各自的地盘算得上人物,操办这事应该不难,且碍于他们的面子,将来那户人家不仅不会为难银生,反倒会帮衬一二。
洪明想,只是银生和天宝住别人家里,多少要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他粗略一算,若是把家里的田地卖掉一部分,应该够他俩花上几年。
这般他便放心多了。但他又想,这事想着容易,真做起来还是挺复杂的。首先他得问问陈青李恒允不允,其次他得问银生愿不愿意。凡事得按规矩办,不然他空口扯白话不是画大饼嘛?最后要银生难做那他多过意不去。
想了个大概,洪明心里有数了。
“洪明兄弟,你刚才要说啥?”银生听他话说了一半,不禁问道。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瞧他。
洪明笑道:“我想说银生兄弟不如去洗个澡吧,我给你烧洗澡水。”一边说一边匆匆喂了天宝最后几口鱼汤,用袖子把天宝嘴边的汤渍擦干净,站起身走到榻边,往枕头旁边一掏,抱起一叠衣裤。衣裤虽旧,但摸上去很厚实。
银生错愕道:“洗澡?”
连忙拒绝,“不不不。洪明兄弟!真的不可以。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煮这么好吃的饭,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怎么敢承你的情洗澡呐。现在是冬天,木柴精贵着。况且这里是村长家,你也是来这做客,左右烧的是村长家的木头,我更不敢了。”
洪明道:“洗澡是村长夫人的意思。再说了我们做小辈的总得体体面面地见长辈不是。”说着把一叠衣裤递给他,“这些还有天宝弟弟身上的衣裳都是夫人给的。原是她在这守着你,我带天宝洗澡。后来天宝洗完了,我见夜深怕她累着便请她回去休息了。”
银生一愣,“天宝?”
天宝正用指头挖槐花蜜吃呢,听见银生叫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嘬指头一边跑向他哥那。他本来就矮,衣裳穿得又厚,跑起来一蹦一蹦的,像铁豆子在跳。“哥哥!天宝被洗得好香啊!不信你闻呀!”
又咯咯大笑,“洪明哥哥还用香香的粉抹天宝的头,然后天宝头上那些小虫子都没有啦!天宝好舒服哦!”说完一个屁颠砸进银生怀里。
银生把他的小身子扶正,从脑袋到脚仔细瞧了个遍。一颗鸡窝头被打理得很好,细软的头发被用一方青巾包得整齐。小脸白白嫩嫩的,半点泥都搓不出来。身上的衣裳又厚实又软,还穿了双有点不合脚的虎头鞋。
天宝朝自己竖起大拇指,奶声奶气,“哥哥天宝帅不帅。”
“帅!”银生对他竖起大拇指,“还香!”
再闻闻自己。呕!
银生:....
银生忍不住又闻了闻自己。呕!险些把饭吐了出来。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前头他和天宝一起臭便不甚察觉。现在天宝香得跟花似的,他较之真是恶臭无比。
这时银生忽的想到。就他身上的臭味怕是叭整间屋子熏入味,那么和他俩待在一起的洪明不是一直闻着?
准确来说,是忍着。
银生的脸蛋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还烫得厉害,散着丝丝热气。他试探性地看向洪明。洪明不明所以,正思索着怎么和陈青李恒说主意呢,见银生看他居然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像只呆鹅瞧着他。
然后洪明的脸不知怎么了,亦一寸一寸地红透。两人双目对视,好像两颗烤焦皮的西红柿在互相守望。
....
盛情难却!
更重要的是银生觉得再不把自己洗干净,真没法见人。
银生暗暗发誓等天亮了,他就去山上砍柴填补村长家的柴堆。随后他抱着一叠衣裤一头扎进村长家的厨房。
没错。洗澡的地方就在厨房。
当然,绝不是在一堆锅碗瓢盆之间提起热水桶往身上一浇这么简单暴力。老百姓会在灶后砌一堵薄墙以此将厨房隔出个小间,做好坡度,铺好挡水条和排水洞,来作为洗澡的地方。洗的时候一个人在洗澡间里,其他人在前头做饭。做饭要烧灶,灶热起来温度会透过薄墙传进洗澡间里头,这样即使在大冬天洗澡也不会冷。
前头就是这样,灶锅里焖着米饭,洪明蹲在洗澡间给天宝搓泥。等洗完了把洗澡水往排水洞一冲,排水洞连着条排水沟,洗澡水顺着沟流进池塘,借此二次蓄水。
这时。
洪明把村长家唯一的锅放回原位,引了火星让灶火复燃。一热,紧贴着锅底的那层锅巴噼里啪啦的爆油响。洪明不急不慢抹了层豆豉,盖上锅盖焖了一会然后用铲子把锅巴敲碎成巴掌大的几块,盛进一只大碗里。锅巴金黄焦脆,冒着咸香,馋得银生和天宝啃了好几块。
在他们吃锅巴的间隙,洪明把锅洗干净,倒满水同时加了一大把干柴。
没过多久,咕噜咕噜。
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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