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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洪明 将将将!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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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什么是嫁人?”
天宝一骨碌从被子堆里坐了起来,因为屋里很冷,他用两只小手搓着脸蛋,茫然地看着银生。银生没有说话,脸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天宝很惊讶,因为这是他哥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不回应他。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饶是才四岁的小屁孩也察觉到了。
天宝连忙爬了起来,踩着被子摇摇晃晃走到银生面前,熟练地往他怀里一趴,像只海星吸在他身上。银生的身子很冷,冷得像大冰坨子。天宝贴得更紧了,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银生捂热。
银生还是不说话。
云娘看他沉默,手上愈发用力。十指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在他骨头上磨来磨去。银生仍没有反应,低垂着脑袋,像一只木偶任他处置。云娘面色微变,冷冷轩眉,神情带着几分凶相,转而对天宝说道:“嫁人就是给你哥找个依靠。天宝,你想不想你哥有饭吃、有衣穿还有汉子疼?”
天宝不明白依靠二字的含义,也想不出汉子疼是什么样。但他听得懂有饭吃有衣穿。哦!这个意思!那是好事呀!他哥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身上的衣裳也是刚逃难那会穿着一直到了现在,没换过,破破烂烂,用小指头轻轻一戳会戳出个大洞。
他脑子小,想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嫁人这件事对他哥好。
“哥哥,你嫁人吧,这样你就有饭吃了。”说完看向云娘,小脸严肃且认真,“姑姑,天宝也要嫁人!天宝要把自己的饭和衣裳给哥哥,这样哥哥就可以吃两份饭,穿两份衣裳啦!”
云娘一听哈哈大笑,“哎呦!你跟你哥可不一样。你将来是要娶媳妇的。”
天宝眼睛里没有对娶媳妇的渴望,只有不能嫁人没法给他哥换饭吃换衣裳穿的悲伤与失望。天宝觉得自己很没用,尽让他哥吃苦,自己是半点忙帮不上。
天宝你个小废物!
天宝举起两只小拳头,用力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然后缩在银生怀里嘤嘤嘤。
银生听着弟弟的哭声,心疼得要命,轻轻将他的身子一横,臂弯像摇篮一样微然摇动。他终于说话了,语气像雾儿轻,如雨儿愁。“不哭不哭。呐。哥哥说过的,小孩子哭多了会变成丑八怪。”
天宝连忙止住眼泪,小嘴抿成一个倒弧,“天宝不要变成丑八怪。天宝要做帅气的男子汉。”
银生眉眼温柔,轻轻说道:“对呀。我家天宝要做帅气的男子汉。”说完,哀然一顿,仍是没有抬头看云娘,只平静道:“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为了我和天宝好。”
这时候把他嫁出去,于他于天宝而言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姑姑家住不得。
姑姑家太穷了,穷得连犁地的牛都没有,穷得连碗蕨粉糊糊都要省得吃。银生想起他喂天宝蕨粉糊糊的时候,三田四喜那眼巴巴又可怜兮兮的眼神,实在不忍心从这群孩子本就紧巴的口粮里抠出一份给天宝。天宝固然是他弟弟,但姑姑的孩子也是他的弟弟啊,他不能这么自私。
再者,不谈吃的,眼瞅着入冬了,像袄子、木柴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开销数也数不完。江东的冬天也是能冻死人的,银生不敢保证他和天宝继续待下去,姑姑的四个孩子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银生深深叹了口气。
他既恨自己没本事,不能独立照顾好天宝,也不能帮衬姑姑家里一二,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深切的迷茫。
但无论如何,姑姑说得是对的。
他是哥儿,迟早要嫁人。
虽然他才十二岁,但过两年也到了正常嫁人的年纪。要是拖到十六岁,官府便会逼婚,将他随意配个汉子过日子。所以早晚都得嫁,不如现在嫁了,起码不用拖累姑姑家,天宝也能有口热饭吃。
瘦削的手宛如石砺粗糙,轻轻摸着弟弟天宝的脸蛋。天宝跟着他已经吃了太多苦了,他不能再让天宝吃苦。
银生眉眼温顺,“姑。我和天宝没了爹没了娘,小叔大抵也死在江北,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便是我半个娘。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你的。”
云娘闻言大喜,面色一改晄白,红光满盈。“好啊!真是懂事的孩子!”说着强硬地拽过银生的一只手放在双掌间用力摩挲,“银生啊,你且放心,姑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
字字发自肺腑,毫不犹豫。
但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开心,对比安静的银生实在有失长辈的身份,云娘匆匆闭了嘴,把挺得笔直的腰硬生生折弯了些,哀哀叹气,“银生,你懂事又踏实,大龙他们要是能有你一半乖,你姑我也不至于愁得连头发都白了。姑真想把你栓在身边,可姑没本事,家里太穷,你姑爹不像你爹,身边兄弟一个比一个势利,都不愿意帮衬你姑爹,姑家的日子才越过越差。你看二虎他们正长身体的年纪两天才吃一顿饭呐!真没法添两张嘴。”
忽然,她爬近了些,紧挨着银生,皱巴巴的脸上泛起猪板油般油亮亮的笑意,“银生啊,有件事姑想和你商量。”不等银生开口问,她等不及把心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你刚才都说了姑算你半个娘,和你亲得嘞,那你的彩礼....不如放姑这。姑给你守着,免得后头你婆家找个借口把彩礼收回去你不就吃亏了。”
银生眸光闪动,温然一定,“姑做主就是了。”
云娘欣喜若狂,头不疼脚也不痛了,一把掀开被子想下床和自个男人说这个好消息。但她的脚还没踩在地上,银生一句话让她的心情从云端跌到地府。
“不过。姑。天宝要跟我一起住婆家。”
云娘一愕:....
“你....你说啥?”
银生眼中一泓明然,抱紧怀里的天宝,无比坚定道:“天宝要跟着我。”
“不成!”
“这像什么话!”
尖利刺耳的声音像根银针插进银生耳朵里,他再一睁眼,他姑俨然发了狂,两颗眼珠子近乎爆裂,暴戾的血丝一根一根渗出,如肉虫咕蛹咕蛹,很快爬满眼珠子,看上去像两颗血汪汪的肉球在颤动。银生大骇,抱着天宝不住地退后。
“你要拴个崽哪那么容易找到婆家!就算找到彩礼也要折上一大半呐!”她特意在彩礼二字上咬得极重。好像这笔钱不是银生的彩礼,而是她的肉,少一个子都相当于刮了她一块肉。
“哇!”天宝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哇哇大哭。
银生急忙捂住他的眼睛,身子因为恐惧剧烈颤抖。他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努力解释,“姑你别生气,天宝他身子弱,动不动大病小病的放在你这不也是给你添乱吗?我带走你也少些劳累啊。”
他姿态放得越低,云娘的腰板挺得越直。
那层柔弱可怜还没见识的皮被云娘自个撕开,露出悍妇的本质。她一只手指着银生,一只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破口大骂,“我又不打算养劳什么累啊!”
最后一个字咬到一半,她突然噤声,嘴巴仍张得很大,但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完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云娘陡然清醒,心中大喊。她本就没打算养天宝。她有四个孩子,论吃论穿哪里轮得到这娃娃。她原是要把银生嫁了,等银生这边生米煮成熟饭,再把彩礼给她,她就把天宝卖给人牙子,这样就有两份钱,然后大龙就可以娶媳妇,二虎他们也有新袄子穿了。
只要穿暖,她家就可以顺利度过这个冬天。
不用像去年那样失去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睡觉的时候被四喜抢了被子,就被冻死了。
云娘狂发冷汗。心虚之余残存的理智掌管了不清楚的脑子,令她有了愧疚的情绪。银生和天宝可是保民的孩子啊。她从前最疼保民了。保民不像她第二个弟弟保生那样总爱和她作对,喜欢黏着她,喜欢屁颠屁颠跟着她身后甜甜喊阿姐。
她突然想,江北死了那么多人,怕是投胎都要排队。保民才死不到一年,会不会还没投胎,会不会闲着无聊鬼魂飘回人间看看他的孩子啊。那她要真把银生和天宝卖了,保民会不会来索她的命啊!
不禁惊骇,好像银生他爹近在咫尺,准备勾走她的魂。
云娘突然想和银生好好解释一下。
“银生啊。”
银生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
一瞬之间,云娘好像看到了保民的眼睛。好像。而当她看到银生的第一眼根本认不出这是保民的孩子。银生长得不像保民,应是随他早死的娘,文静温柔,笑起来就像一拂春风。可银生毕竟是保民的孩子,身上总有哪里像他爹。
比如现在。
银生生气的样子就特别像他爹。
霎时,云娘觉得自己变成一只小老鼠,而银生是大猫儿正幽幽盯着她。这种身份的颠倒唤醒了她体内的一种冲动。
一种渴望权力的冲动。
凭什么!
她是银生和天宝的姑,是长辈,这俩孩子啥事都要由她做主!哪怕她是女的!
挠心的烦躁轻轻张嘴把残存的理智吃掉了。
就因为她是女的,待字闺中的时候她在家里一句话都说不上!保民再亲她有个屁用,遇着事不还是和其他男人一样把女人往门外一赶,躲在里头说悄悄话。明明她才是老大,但她只能趴在窗边听,她没有一件事能做主!后来遇到痞子,是,痞子打死她爹害死她娘,还经常打她,可她跟痞子过日子能做主啊!大到家里所有的钱,小到油买几两,都是她说了算!
然后呢,痞子被两个弟弟砍死了。
她连话都不能吱一句,就这么被自己的亲弟弟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别人都说她嫁得好,可她心里憋屈啊。她什么都不能做主。田根对她好有个屁用,凡事不还是听他家里人的,她生了个女娃娃他家里人叫他掐死他就掐死,她连尸体都没见到就被命令继续生,一定要生出个流着田家血的大胖小子。
后面又死了个女娃娃,然后二虎出生了。
她终于扬眉吐气。
因为生了儿子,田根听她话了,啥事都顺着她的意。刚巧田根他爹那时候病死了,丧礼上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要分家,气死田哥他娘又怎样,气疯他那些兄弟姐妹又怎样。她云娘得意极了。
但有件事她算错了。
田根他兄弟和保民保生不一样,说断亲真就断了,没人帮衬她,娘家也不管她,她和田根两个木脑袋不知道怎么钱生钱,听信几个痞子投了好多钱全打水漂了。她又抬不起头了,所有人都笑话她。她又闹,所有人还是笑话她,慢慢地她不闹了,她舔着笑脸讨好所有人,这才没人明面上笑话她。
她苦啊。
为啥所有人就不能顺她的意呢!
连银生这死孩子都不顺她的意!
同样要嫁人要生孩子,银生这个哥儿凭什么能说不!
“贱货!”云娘一巴掌结结实实地劈在银生脸上。啪!银生抱着天宝重重摔在地上,脸上的五指红印像烙上去一样。
银生呕了口血,抱着嚎啕大哭的天宝踉踉跄跄站起,眼神平静,“我和天宝今儿吃了你半碗蕨粉糊糊,这巴掌算是扯平了。我走了。”
他抱着天宝跑了出去。
云娘慌了。
她想的居然不是财神爷要逃了,而是,“贱货!你现在走让村里人知道了我怎么做人!”
“田根!大龙!二虎!快来啊!”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厨房里的人全跑出来了,看到银生一脚踢开院门,全傻了。
“傻愣着干啥!快抓他!”
大龙呆如傻鸡,“为啥要抓银生?啊不。银生咋带着天宝跑出去了!这么冷的天!”
云娘一听,气血翻涌险些吐血,反手一巴掌刮了过去,“没用的东西!”言罢自个抄起地上的锄头杀了出去。
脸面。
她的脸面在银生逃出门那一刻没有了。明儿村里人一个个的都要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是个发卖侄儿的毒妇!
这一切都是因为银生。
锵!
锄尖擦着银生的后脚跟扎向地面。银生差点吓疯了,连连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这时。
远处驶来一辆骡子牵着的布棚板车,车头坐着两高一矮三个人。高的两个人约摸着皆是五十岁左右,穿着十分像一方乡绅。夹在中间的人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穿着布料不错的深褐色棉袄,头戴一顶漂亮的虎头帽。
“骡子走得慢,害村长在村口等青叔和我等到大半夜,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你们大老远过来,我引路是本分。”
“村长是长辈,说本分二字对青叔是同交之情,对我这种晚辈那是非常关照了。我年纪小,很多规矩还不懂,不知道怎么样报答村长才算尽了小辈应尽的本分。方才抓脑袋想了好一会,想起随车礼里头有几朵绢花,且奉予夫人戴吧。”
“哈哈,真是懂事的孩子。陈青,这孩子叫啥来着?”
“洪明。”
“好。我记住你这名字了。”
洪明拢着袖子,坐着朝村长行了个礼数。“洪明谢过村长。”刚说完,一道凄厉的呼救声在耳边炸开,“救命啊!”
三人皆是一震。
洪明最先反应过来,迅速拉紧勒骡子的麻绳,等车一稳立刻跳下车,定睛一看,竟见一妇人举着锄头在追一个瘦小的少年,再仔细一看,这少年怀里还抱着个小不点。
洪明拔腿便冲。
两边宛如两尾流星冲破黑暗,最后相撞。
银生原以为自己会摔倒。但没有,他扑进一个陌生怀抱,仓惶抬眼,撞见一泓银河。
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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