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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南渡 历经千辛万 ...

  •   但今时情况和昨日不同。

      胡人贪婪,血洗原野之后不会收手,定会直直往前继续烧杀抢掠。银生遥望苍苍原野与无边烟云那一线交汇之处,仿佛已然闻到隐秘于其后的血腥味。他想,那座村庄,乃至那座县城已经葬送于胡人之手了,而那个他千念万想的渡口也许已经没了。

      一切努力在顷尔间白费了。
      他似乎再次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银生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很快咽了下去。
      他仍然在走,背着天宝走向未知的前方。

      他想,既然原来的计划走不通,就换条路走。他托了托天宝的屁股,想让他趴得更舒服些。他继续想,有县城、村庄的地方一定有山。人站在山上可以看得更远。他想要看的不是那座县城抑或是那个渡口究竟有没有落入胡人手里,而是江道。

      准确来说,是江道上的船。

      胡人怕水,攻略一座城池往往不会走水路,那么县城里的汉人或许在胡人攻城那一时会坐着船从江道逃。江道复杂,依傍大山蜿蜒迂回会有很多死角可以隐藏船体、躲避胡人,银生想爬上山看有没有机会能发现这些死角,然后带着天宝登船。

      这显然是在赌,但他不怕赌。
      银生目光灼烫、坚定。

      若是阿爹在世,看到他这幅样子一定会无比惊叹,他那个文静柔弱的儿子去哪了。
      银生抹了把眼泪,咬紧牙继续往前走。

      日升、日落。
      月升、月沉。

      缠在脚上的布带子因为摩擦一根根断掉,继而皮肉和带尖刺的草、细碎锋利的石头摩擦,逐渐破裂、绽开,一块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继续和土地相擦。银生没有停。他的眼神一点点麻木,行走的动作一点点僵硬,像只木偶人重复进行行走,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他走出了原野。

      “哥哥!我们走出来了!”天宝悄咪咪扯开蒙眼的布条。

      天宝的声音令他恍然,脚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根银针扎进脑袋里。银生背着天宝蓦然回首,望着来时的路,望着堙灭于这片苍苍野原之上的生灵,静默流泪。

      “是啊。”
      “我们走出来了。”

      又是匆匆赶路。

      行过村庄之时,果然如他所料这里变成一坨焦土。但在银生眼里焦土也是宝。他一边像老鼠一样穿梭在废墟中,一边努力寻找可以用的东西。最后他找到几件烧破洞的衣裳、一把镰刀、一只完整的被火烤焦的大公鸡还有一口井。

      再三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缓缓坐下,解开身上的布条,把天宝轻轻放在地上,摘掉蒙住天宝眼睛的布条,“天宝,你自己揉揉眼睛哦,哥哥给你打水喝。”然后靠在井边。这时他因为极度的疲劳和饥饿,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脸色惨白,又泛着暗青。

      他只能依靠残存本能拉紧绳子,将水桶一点点拉上来。

      “哥哥,天宝帮你!”
      天宝握紧他手之前那一段麻绳,整个人向后仰去,使出吃奶的劲,和银生合力将水桶拉了上来。银生紧闭着眼,呼吸冷颤颤的。天宝见状用两只小手掬一小汪水,凑到银生嘴边。或许是太久没喝水了,银生下意识脑袋低敛,小口小口嘬着水。

      等他嘬干,天宝又捧起一汪水送到他嘴边。

      反复几次,银生的面色好了些。他睁开眼睛,“天宝,哥哥没事了。”

      听见这话,天宝这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脑袋栽进水桶里咕噜咕噜往嘴里灌水。银生登时头不晕脚不痛,一声厉声尖叫,迅速把他拽了过来,右手刮了他一脸水。天宝一不呛二不哭,打了个饱满的嗝,咧着小嘴看着他,眼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银生:....
      天宝没他不行,一定要拴在身边。

      两人暂且在水井边上休息。银生把大公鸡烧焦了的皮和毛全弄掉,肉撕成细条喂饱天宝后剩下的塞进嘴里。紧接着,他如旧撕了些布条缠在脚上,又用布条把天宝捆在背上,把镰刀别在腰间继续往前走。

      按新计划,出了村庄银生没往去县城的路走,沿着村郊的野道一路摸索,耗了好几个时辰才寻到一座山包的山口。山口大都是人为开辟,踏入可见一条供三人并行的土路弯曲而上。银生折下一段长树枝充当拐杖,爬了上去。

      眼下刚入冬,枯叶仍是许多,层层叠叠糊在地上,踩上去颇为松软。耳边山风轻吟,十分萧索,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渐渐地爬上他的心头。

      忽然,抬起的右脚悬于空中,迟迟不落。
      长风骤起。

      掠过地面,吹走了腐败的落叶,银亮的捕兽夹正张开血盆大口,幽幽对着他的右脚。

      银生脑袋嗡的一鸣。

      几乎是下一刻,他侧身猛然扑下,电石火光之间撕扯断捆身的布条,将天宝死死扣在胸前,就地滚了好几圈,直接滚下一个陡坡。而就在他摔下坡的那霎那,一支锋利的箭簇贴着他的背深深没入地面。

      “好聪明的两脚羊。”
      “是啊,不像这些两脚羊,随便玩玩就死了....嗯?不对。今早你和我赶了三十只上山玩,这里有三十只死掉的两脚羊,那只从哪来的?”

      “自个跑上山的吧。”
      “好勇敢的两脚羊。我想带回去养。”

      躲在陡坡下面的银生死死捂住天宝的嘴,彻骨的恐惧几乎拧碎他的骨头。

      逃!
      快带着天宝逃!

      银生的双腿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快逃啊银生!

      银生几乎咬碎牙齿,抄起镰刀往小腿划了一道,剧烈的疼痛唤醒他的理智,他立时抱着天宝几乎无声地往旁边挪动三寸。

      咻!
      两只箭簇分别贴着他的左右脚插进松软的泥土。银生立刻停止动作,或许是明白对方的意思,他顺从地抬起头,正对上两道湛蓝的平静眼神。
      平静得像在看畜生。
      ****
      “天宝!”
      凄厉的惨叫惊动山林,鸟雀乱飞。

      “哥哥!”
      刀尖凝光,扎进他的袄子,将人往上一挑。银生瞳孔一缩,几乎昏厥,俯在地上疯狂磕头,“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宝哭得撕心裂肺,“哥哥!”
      两个胡人对视一眼,用胡语说道:“羊在说什么?听不懂。”

      银生身子抖如筛糠,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地上,听见他们的对话似乎下定决心,“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

      这一句话却是用胡语说的。

      银生自打带着天宝开始逃难,便四处留意胡人是怎么说话的,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靠这招保命。但当他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滔天的耻辱感和恨意几乎吞没他的神智。

      这样的时代,一个汉人怎么能说胡语!
      十指狠狠插进泥土里,已经开始溢出血珠。若不是为了天宝,他情愿迎上胡人的刀锋以死殉国!

      “你会说胡语。是胡人?”
      “他应该是我们的同胞。”

      “可眼睛和我们不一样。”
      “也许是我们的同胞和两脚羊生的。”

      “这样啊,那就是我们的同胞。胡,起来吧,和我们一起回营。”
      “还有你,小小胡,不要哭。爱哭的小小胡不是好胡。”说着将天宝从弯刀上拆了下来,拎着走向银生。银生也不顾天宝疼不疼,用力拽过天宝,将人死死抱在怀里,万分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两个胡人。

      “胡。走吧。”

      银生立时低下头,顺从他们的意思踉跄站起,跟着他们走到战马边上,在他们的搀扶下爬上一匹战马。但就在他坐定的那一瞬,他陡然将身子压向马背,同时抓起镰刀狠狠刺向马身!

      嘶!
      场面登时失控!

      银生所骑的马霍然发狂,竟朝山上猛冲而去!那两名胡人见此景连忙上了另一匹马迅疾追去!

      疼!
      冷风如刀,一刀一刀似要刮下他的肉!

      银生没有骑过马,根本不知道怎么御马,只能凭感觉拉紧缰绳和大喊来调整方向。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逃跑,而是!

      嘶!
      马嘶长啸,身下战马破开草丛,一跃而出,就在这时,银生抱着天宝主动翻身摔下,落地的那一霎那,咔咔咔!骇人的骨裂声登时响起,几乎刺穿耳朵。

      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耳朵也在流血。
      口中噀血。

      同时他滚入另一侧的草丛。且在这时,胡人追赶而至,座下战马未减速,一跃而出。
      映入眼帘,竟是悬崖!

      “啊!”
      绝望的喊叫纵彻绝壁,最后落入江水之中。

      “哥哥!”天宝嚎啕大哭,不停地用手擦掉银生脸上的血,“哥哥!你不要死!”

      “你不要丢下天宝!”

      银生微微张开眼睛,眼中仍留有一丝清明,“傻弟弟....我是你哥哥,不会....丢下你的。哥哥没事,你扶哥哥起来。”天宝吸了一大口鼻涕,用小小的肩膀扛起银生。银生摸了摸腿,暗自庆幸,还好腿骨没断,他还可以走。

      他挣扎着站起,一只手抓着镰刀,领着天宝往悬崖那走去。

      出乎意料,有两只手攀着崖际,正奋力往上爬。银生带着天宝走到那双手之前,冷冷地看着那胡人。

      “救我!”胡人用胡语大声呼救。
      “我听不懂。”

      银生眼中寒光爆闪。他用带血的手掌按住天宝的头顶,迫使天宝看向这个胡人。

      “天宝。记住这个人长什么样。”

      “你要记住,就是这种长相的人杀了阿爹,灭了国家,我们是汉人,胡人灭汉是世仇!你不能忘知不知道!一辈子都不能忘!等将来你有了出息,看见这些人见一个杀一个!”

      银生生生咽下一口鲜血,“皇天在上,我今后若再说一句胡语,请引三道天雷将我劈死!”声音甫绝,那把生锈的镰刀高高举起,怒然刺下。

      摄然。
      山尘微微散去。
      银生凝立而望,见天穹之心,一轮赤日盈尽了血。

      又要入夜了。银生深深叹了口气,搂紧天宝,却发现天宝身子抖得厉害,以为是自己的举动吓到他了。他刚要安慰便见天宝指着暮江激动大叫,“船!”

      “好大的船!”
      银生一愣。

      但见大木船缓缓行于江面,船上都是人。陡然,其中一人不经意抬头望去,发现悬崖之上居然有两点人影。

      “哎呦!那里有两个小孩啊!”
      “小孩?!”

      银生震惊得说不出话。天宝笑得原地蹦了好几下,两只小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喂!你们听得到吗!”

      “我们在这里!”
      稚嫩的呼唤宛若一场细雨,轻然飘落。
      ****
      那一钩银月又出现了。
      微着金霜,如镜明洁,照亮一江静沉。

      银生被人用药布包成粽子,在天宝和两个汉子的搀扶下,站在船板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把船板都站满了。

      天宝兴奋地对他说道:“哥哥!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到姑姑家啦!”

      银生微微点了头,“嗯。”
      说完他同其他年岁稍大一些的人一样遥望月色中的故国。

      水色中的故国。
      记忆中的故国。
      ......

      一个月后,当曙光推开烟云,如金缕散射之时,陌生的土地出现在银生面前。

      江东。

      银生下船时候身上的伤好了差不多。同船的人见他一个小孩带着另一个小孩不免同情,凑了点钱给银生。银生十分感动。虽说身上有些钱,但他绝不乱花,给天宝换了身袄子,自己穿的还是逃难时候的衣服。

      两人讨饭加蹭车,一路打听到了芜湖,又在一个晴天到了上河村。

      “哥哥我们到姑姑家!天宝好开心哇!”

      银生轻柔地摸着他脑袋,又是一番打听到了姑姑家门口,正巧看见一穿着粗布袄子的妇人端着水盆走出来,正要泼水,天宝先甜甜喊了声,“姑姑!”

      妇人闻言手一抖,盆里的洗菜水泼了自己一裤子。
      “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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