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锐》Siranai

16、第 16 章 16

　　没有工作后，杨林锐有更多时间来挥霍，他会坐在公园长椅上任由抽新芽的柳条扫肩，也会随便搭乘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会走进不同区的图书馆感受一番，并对它们进行排名。

　　小学课上老师教的那句“时间就是金钱”让无数人的生命变得紧凑，也让长时间保持快速步调的人很难再慢下来。大家总爱寻找各种意义，好像人生必须处处充满价值。

　　但杨林锐就喜欢挥金如土的滋味。

　　原本打算周六去本市植物园找松鼠，他连松子都买好了，但清晨陈铭宇打来的一通电话推迟了这项安排。

　　杨林锐坐在副驾驶上欣赏沿途的风景，嘴里哼着自创的小曲儿，他乐意生活充满未知性，所以没有问陈铭宇目的地，但随着车速降下来，他后悔了。

　　前方石门上的陵园二字，杨林锐忙转头道：“喂，带我来这种地方该提前说啊，我穿成这样。”他说着掀开水洗蓝牛仔外套展示里面的柔粉色衬衫。

　　反倒是陈铭宇有备而来，穿了一身黑，仔细一看貌似头发也简单打理过。

　　“你还在意这个吗？”

　　“我只是不尊重活人。”杨林锐低头看着米白色的阔腿裤，嘀咕至少裤子穿对了。

　　杨林锐在野摊买了一束白百合加白菊，付钱时身旁传来一句“是挺尊重死人的，你都没送过我花”。

　　杨林锐接过包好的花束，朝摊主点头微笑，回应道：“你要的话，我送你就好了呀。反正是买来装样子的。”他转头与陈铭宇对视，“或者你自己重新选选？”

　　“我就要你手上的。”

　　“行，出去给你。”

　　两人在摊主异样的目光下离开了。

　　他们一路行至山顶，抵达双墓。

　　墓台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封信，似乎前不久才有人来击败过。

　　在片灵魂栖息之地，任何一缕清风都带着死亡的气息，让人静默起来。

　　杨林锐看清碑面的刻字，捏紧手心的花杆。

　　人还带着狰狞疤痕继续生活，而元凶们正躺在风水宝地长眠。

　　“我要是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这儿。”

　　“难道你不想在死人面前挑衅一下吗？”

　　杨林锐愕然瞥向陈铭宇，依旧无法通过面部分辨情绪，又回看墓碑上的照片，觉得女人有些眼熟。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温和谦逊的，是彬彬有礼的，是德高望重的。”陈铭宇弯下身捡起那封信，看到信封上写着“致恩师”，但他没有拆开。

　　“那些对他们连连称赞的人都是愚蠢的吗？都被他们蒙骗了吗？我倒不觉得，我也对他们的人品深信不疑着。但那样想的话，我身上的疤是什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太爱我了，他们也相信我同样深爱着他们，不管被怎么打骂，我也不会舍弃这份亲情。”

　　杨林锐不理解陈铭宇是否做到抛弃，是否真的深爱，因为他把情绪隐藏得太好，以至于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谎言。

　　这个猜忌似乎被陈铭宇洞悉，他继续说道：“某些人，我们能真正推开吗？推开了肉身，推不开灵魂。她一直教育我，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是重要的。”

　　杨林锐说道：“情绪不是本身没用，是没有得到回应才没用。”

　　“但我现在不需要了，不是吗？”

　　“……”

　　回程的路上，杨林锐心不在焉地揉捏百合花的花瓣。

　　“你别把我的花弄坏了。”

　　杨林锐嘿嘿笑着松手，望向车窗外，“中午吃什么呢？”

　　嘴上说着轻松的话题，思绪却还随着那句话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饱受那些推不开的灵魂折磨，不管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

　　他也知道，恨的尽头一定是自杀。就算杀掉恨的人也无济于事，那些甩不掉的记忆会一直折磨自己，只有死亡才能停止思考，才能让一切真正结束。

　　吃饭时，杨林锐猛地抬头，他终于想明白那张脸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惊呼道：“你妈是副校长啊！”

　　此时餐厅人少，只有几位顾客循声望向这边，他们没有看到什么好戏，又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餐桌。

　　原本杨林锐对校领导们并不熟悉，但这个女人路过教室窗台总会盯着他看，所以他特别关注了校务公开栏，得知了她的职务。如今看来，她关注的是她的儿子。

　　“你为什么不说啊？家长会也没人来，不少同学觉得你是孤儿。”

　　“她不想大家知道我是她的儿子。”

　　即使从没和校长正面交流过，仅仅几面之缘，再加陈铭宇的寥寥数语，她的形象也在杨林锐心中立起。这人一定是万般挑剔，明明嫌这嫌那，但始终面带微笑，以宽容的姿态与人沟通。

　　“换座位的事，我也不算真的找借口，她确实有想找班主任把你和我分开。”

　　杨林锐哼哼了两声，如果两人现在是并排坐，他一定会朝陈铭宇再靠近一点，把那个灵魂气得升天，“她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命运也真是奇妙，谁能想到，他们比十年前任何一个时刻贴得都更为紧密。

　　车停在小区单元门口，杨林锐下车关上门，他回想起什么，弯腰撑在窗框上，朝内问道：“既然变态校长控制欲这么强，那你还敢跟我回宿舍，带我回你家？”

　　“因为太无聊了。一想到努力完成的每一件事都在满足他们的期待，就让我觉得很无聊。”

　　“怎么不早说呢？打破常规我最在行了。”杨林锐开始替他构想，“要是那晚，我俩抱着睡觉，第二天双双缺课，你那吹毛求疵的妈妈掀开被子看到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该是什么表情呢？”

　　杨林锐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惋惜那位离世太早，再也看不到她儿子被自己玷污。他绕过车头停在主驾驶的车门前，头伸进窗内亲了一口陈铭宇的脸颊，正要抽身而退，后脑勺就被扣住，随着那股力的牵引，唇对唇，那犹如蜻蜓点水的吻实在引人回味。

　　杨林锐想加深那个吻，却得到一句“明天继续”。

　　没办法，陈铭宇非常擅长让人抓狂，就像他总是喜欢通过反复推开验证喜欢，而所有的情绪就是最直观的体现。

　　杨林锐抿了抿唇，“下一次推开我是多久呢？”

　　“要是你知道了，对我们彼此来说就少了很多趣味，不是吗？”

　　“好吧……”

　　杨林锐站在原地，等车驶出视线范围后再回家，他才跨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像是受到感应一般抬起头，居住的楼层不高，因此也捕捉到落地窗边转瞬消失的人影。

　　自从两人的关系暴露后，郑笠轩也变得反常，对他的行踪格外感兴趣，那些假装不经意的提问，始终都是围绕陈铭宇这一个主题，就像今天这样，乘坐上升电梯的杨林锐打开手机里的通讯软件。

　　【深海鱼】：你今天是和老师出去了吗？

　　回想起那个从窗边撤离的身影，杨林锐极度不爽，他讨厌一切窥视自己的目光，上次看他手机还可以用预防诈骗解释，现在这些操作完全就是偏执狂的所作所为。

　　他不讨厌也不反对偏执，但也要用在合适的对象身上才会显得可爱吧。

　　推开家门，杨林锐见人在客厅，直接没好气道：“别再因为他来烦我了。”

　　“我又不是要和你抢，你没必要吃醋。”

　　“呵，这听起来像是吃醋吗？”

　　如果把这视作竞争，那也未免太过恶心了。搞得好像两人在争什么宝物一样。争赢的结局是什么？是像他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受人牵制，失去死的自由，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不是为自己而活。这是赢家该有的奖励？

　　杨林锐只能装作胜利的姿态，指向自己的嘴唇，恶劣地笑着，“我才和老师接吻过，要尝尝他的味道吗？”

　　郑笠轩像受到召唤般，一语不发地靠近，他两只手分别扶住杨林锐的后腰和脑袋，将唇凑上前。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极为缓慢，以至于在最后一刻惊呆的杨林锐还有避开的余地。

　　他推开对方并给了一拳，“你真是疯了。”

　　这一拳让郑笠轩直接倒地，他胡乱地擦掉嘴角的血，扶着一旁的木椅站起，“不是你先问的吗？真亲你又不乐意了。你还怕我能从你嘴上夺走他的吻吗？”

　　“你这样对吗？就算再喜欢也不能……”

　　“谁说还喜欢他了？”郑笠轩冷冷打断。

　　杨林锐愣怔，看着人冲进房间，几秒又回到原地，甩出一个什么东西。他朝地上定睛一看，原本是放在教师办公室抽屉里的表白信。

　　“情书我早就拿回来了。”

　　杨林锐不知道师生之间谈论了什么，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更好奇郑笠轩怎么把情书拿回来的，“这个…还可以找老师要回来吗？”

　　“有什么不可以？想喜欢谁是我的权利，想把情书给谁也看我的意愿，既然它没有被销毁，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老师那里？”

　　“哦…这样啊。”杨林锐的语气也弱了下来。

　　“现在你的危机感少点了吗？能别把我当敌人对待了吗？”

　　“那你老关注我们干什么？”

　　“我只是，担心……不想你再变成上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