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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缘其一 又是封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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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洛阳长街忽响一阵急促闷厚的马蹄声。
此起彼落,由远而近,迴盪著千户巷弄。替尚未出头的晨曦提早敲开了街旁几户人家的窗扉。
其中一老爷子顶著惺忪的眼,皱皱灰白参杂的双眉,才从向外推开的木窗子刚探出头来,就见一体格壮硕、鬃毛黑得亮丽的骏疾驰而过。
“哎妈。”马儿奔过所激起的一阵促风把老头的髭鬚掠起。他惊叹一声,气恼的话随即而出,“这一大早的,赶著投胎呢?”
转头一望,却瞧见那纵马之人所身负的铁甲,不由得一愣,“呦,瞧著像宫裡来的……这一清早,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后头的老妇本还打著呵欠,这么一听,也凑了上来。可不论马儿还是人儿都早已不见踪影,她只愣愣顺著她家老头子长盯的方向跟著看,视线一齐投入天色尚暗的长街尽头。
半晌,她忽道:“那方向……莫不是秦府那家子?”
“秦府?”
两人面面相觑,心底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这秦家,怕是要有事了。
骏马长长的黑尾巴横飞,四肢富有律动得交错又曲直。直至奔于一单调却不乏贵气的府邸阁门之外,顿地,马上人缰绳骤拉,黑马前身一抬,嚯著声便停了下来。
他纵身一翻,跃下,不忘拍拍马脸以作讚许。
扣、扣、扣——
屈起的食指节落至门面,深褐色阁门被敲响。
此时,府内后院的卧房内,一人侧身趟于床榻边。如瀑的乌黑秀髮淙淙而下,堆迭枕旁,尽管长髮中段覆盖住一部分脸庞,仍不难从青丝间露出的半张玉面看出,此人肤白如雪,丹唇粉润,拥有副清秀脱俗的姣姣面貌。
睡得正酣,呼吸如落叶摇摆飘下那般平缓,浓密的长睫不时轻颤。侧旁搁著的纤长素手压著本诗词集。
连床帘子都没拉上,也不知昨晚究竟是抱著哪种心态,看得走火入魔,不知觉到了三更半夜,睡意席捲而上,才迫使他不得准备就匆匆入了眠。
而如此粗心大意的报复就是当东边太阳一出来,刺眼的晨光便会毫不留情,千里迢迢赶著将自己送进窗櫺。随后分岔成好几之束,束束铺天盖地直照床上之人,令他白皙的皮肤更是白得发亮,也令他细长好看的眉头蹙到了一处。
他低低闷哼一声,对这样的醒床方式表达不满。一个翻身,手不慎将本就待在边缘半悬著的书推下了床,“啪”的一声于地上阖上,露出蓝底封面以及那封面上醒目的墨字:“愁词百选录”
这不掉还好,一掉落下了这声,彻底让秦不弃醒了过来。
“唔......”,他迷糊睁开双眼,眼前朦胧,长方床顶垂布拂拂。疲倦不退,却还是拖著身躯坐起了身,撩撩稍有凌乱的髪。
对于这情境,他没说什么。只是下了床榻,俐落得将棉被铺平铺好,再将可怜跌落至地的书本拿起,安置桌上。一切井然有序,宛如昨夜那个抱著诗词集熬至三更的人不是他
直到走近串光的窗子,忽闻其外传来悉悉窣窣的交谈之声。音量卡得不大不小,让人想听清却听不清,想忽略又忽略不得。
秦不弃心起疑云。这时间点,除了他,会醒的恐怕也就几位要烧水作饭的家僕。以往他们做事乾淨迅速得很,但凡事情没忙完就不曾閒悠谈聊,偷懒摆烂。今天是怎么了才喳喳说个不停?
更细些听,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只字语段:
“怎么……”
“……特来…”
“……没搞错?”
“…我们……”
“这……不可…”
“……”
然后就没了声响。
秦不弃这才打开门一探究竟。只见中堂与前堂的交会通行处伫立两道身影。其中背对他的那位身姿挺拔俊逸,气度不凡,晨光洒在肩侧,金光熠熠。
还寻思著呢,原来并非家僕啊。
那是他的父亲,秦风褞。可论站在他父亲身前与他面对面,身匹铁甲的陌生男子,就不曾见过了。
此人似乎正与秦风褞解释著什么,嘴巴一张一合,说得头头是道,双手在空中画旋几番,连带他手中的明黄色绢轴连连摆动,在光照下反射绚丽。
他说完,轮著秦风褞接著说。距离尚远,他们聊得什么秦不弃听不大清。又碍于有外人在场,他尚未洗漱更衣,鬓髪乱串,寝衣加身,不成体统。只好悄悄移步至最近川堂的廊道,躲在根柢柱后竖著耳朵偷听。
只听得他父亲话裡蕴怒,一句无头无尾:"……这太荒谬了。"
铁甲者义正词严,同他讲道理:"皇上的意思哪有荒谬可言?秦大人,您还是赶紧接下这旨吧,这要是传出去落得个抗旨的罪名,可就不兴了啊。"
接旨?秦不弃眉头一拧心一沉。他父亲与皇上乃旧相识,往年若真有什么事,皇上顶多飞鸽传信,送个纸信过来,这次竟直接派人送来圣旨?
秦风褞扶额,叹道:"你冷静一点……"
冷静?铁甲者不解,"我一直很冷静啊?我说您行行好,赶紧接了这旨,我还要回去交差的!"
秦风褞不应,下一刻紧喝道:“瞿繁!”
“……谁?”,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在馀光之中掠过。铁甲者思考不及,只觉耳畔吹来一丝清凉,意识到时,脖颈处的肌肤已然抵著一道锐利匕首。
他整个人一僵,呼吸都顿时轻了几分。颤颤回过头,却对上一双比短刃更加锐利的阴暗瞳眸,不禁寒毛直竖,冷汗直流。
其实秦不弃不看也能猜到发生什么,在心裡深深叹一口气。
瞿繁,他的另一个父亲。
他那解决不了问题,就习惯性优先解决製造出问题的人的另一个父亲。
瞿繁面目凶狠,语气森然:“想拐我儿?找死?”
说著匕首又压近了些。刀刃的锋利处与因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紧密贴合,铁甲者一滴汗自下巴滴落,汗珠在透亮反光的刃面伫足一秒,滚滚落地。他声音压抑,“您冷静点……我只是来传旨的……”
秦风褞见状不对,连忙上前也跟著劝:“瞿繁,把刀收收……”
瞿繁却半个字眼没听进一点儿,不为所动,连带被架著脖子的铁甲者也不敢动。气氛凝重,度秒如年。
秦风褞实在看不下去,又唤一声,“瞿繁。”
还是不为所动。
秦风褞揉揉眉心,再唤,“夫君。”
这一声总算起了作用。
瞿繁冷冷瞥了传旨之人一眼,犹豫片刻,终于收回匕首。
铁甲者如蒙大赦,双腿竟因突来的鬆懈而有些瘫软。他踉跄著退离那面目凶狠,自带煞气之人。一退数步,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心有馀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危机意识告诉著他应当立刻离开这鬼地方,可又想,这毕竟是来传旨的,怎么著也不能完璧归赵。他便咬牙切齿道:“好!既然如此,皇上的意思我已经传达了!接不接旨,悉听尊便!日后若真落了个抗旨的罪名,可别怪我没有提醒!”
说罢,他将手中圣旨随手往前一抛,转身便匆匆离去。
圣旨飘飘落地。见外人离,秦不弃自廊柱后现身,捡起那轴被掷地的圣旨。一番胡闹下来,他自始至终云裡雾裡,只于掌中将圣旨滚了开来。
明黄的绢轴上挤满密密麻麻的小字。长篇大论,一眼望去,最醒目的不过左下方鲜红的加盖玉玺,用于证明此旨为皇上亲取御笔写下的。至于其他过于冗长的解释与说明,倒跟传说中理应简明扼要、不枉说惜字如金的圣旨有所出入。
一旁的秦风褞走来他身边,语气无可避免地无奈:“又是封提亲的……”
伤脑筋著:“之前那些就算了,现在竟然连魏霄都打上这般主意,明明能料到我必定回绝,还写一道圣旨大费周章从京城那儿送来,真是胡来……”
他口中的魏霄不为谁,正是魏国当朝的一国之主。
秦风褞会这般忧叹也不无理由。他秦家不过洛阳小有名气的书香世家,跟那些有权有势的贵族相比真不算什么。可自从秦不弃年及志学,初分成了一上品兰身之后,上门提亲的世家大族便如滔滔江水奔涌而上,每年不胜枚举,家裡当什么五花八门大官小官的都有。
秦风褞却想著成亲一事乃终身大事,什么门当户对、能高攀权贵,在他眼中不过尘埃一粒,自家孩子喜欢跟愿意才是最重要的。他起先还会一一亲自回绝,或说打发人离。可一家走一家又来,实在应付不来,就乾脆不予理会,人来了就直接让那些不识相的早吃闭门羹,吃饱了自会回去。
可今日一朝圣旨,跟那些哪能相提并论。圣旨代表天子命令,如同方才前来传旨的人所言,想回绝天命除非拿出些逼不得已的理由,否则一有不慎,被有心之人刻意按上个抗旨抗命的罪名也不为过。
秦不弃听了也不由得惶恐。他向来看中情感一事,要是逃不过这一命,注定被随便许配给一人,也许还真会考虑挑棵好树,自挂东南枝!一了百了!掰了个掰!
他加快阅览,都读了大半,除了得知赐婚目的是为了让他入宫的同时,能引导此人改正心性,修身养性,培养其能克己自修,积进不好玩之类巴拉巴拉有的没的,让人似懂非懂的理由之外,他到现在都还没看出,魏霄究竟是为谁不惜费尽心思写这长篇幅旨,也要天赐一婚。
好不容易阅至文行近末,此番赐婚对象的名字终于映入眼帘。
那一瞬间,秦不弃的指尖却倏然停住。彷彿有人在他心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切的不安与浮躁霎时烟消云散。
如潮的往事不打招呼,闹腾著淹没遍身。
嘈杂的欢呼、湛蓝的天、软白的云、春天的气息、和煦的骄阳、柔和携香的东风……
旧忆波涛汹涌,回忆纷至沓来。却在那纵马持剑,意气风发的少年浮现之际,一双眼让一切定格般煞止而住,回归于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跟他的眼神倒相似。
“父亲……这圣旨,孩儿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