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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终局 他又变回了 ...

  •   三月十七日,是工程收尾的日子。

      坝上到处是收工的动静。匠人把新水泥板抬到坝当中码着,说等天一亮就封井;管沟填平了大半,打夯机拆成零件堆在坝西头;工棚门口空地支起一口黑铁锅,包工头嚷嚷着要办散伙饭。

      日头依旧毒辣,晒得新水泥板泛着刺目的白,可坝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因为只要熬过了这些天,明天领完工钱,就各回各村了,这可是笔大钱。

      卢奕放学从坝边走过,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娃。”

      是那晚在工棚里做饭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坐在工棚门口的阴凉里,膝头摊着个针线笸箩。看见他,便放下活计冲他招手:“来,过来一下。”

      他走过去。她一眼就瞅见他背的书包,书包带已经断了一根,被随手找来的麻绳胡乱捆着,歪歪扭扭耷拉着。

      “咋断了也不跟你妈说一声。”

      她把书包摘下来,从笸箩里摸出顶针套在指头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得密实。她手指头粗,骨节大,顶针磨得黄亮,针脚却齐整匀净。缝着缝着她抬头问:“你爹是哪个?”

      “扎钢筋的,叫卢长贵。”

      “哦,是卢师傅家的娃。”她咬断线头,把书包带抻了抻递给他,“好了,结实了,放心背吧。”

      他接过来,布带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婶子,你家是哪的呀?”

      “河湾的,我是外村人。”她把针线笸箩拢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明天领了工钱就回了。等开了春,地里的活就该忙起来了。”

      卢奕点点头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她在后头又补了一声:

      “娃,往后别往工地里头瞎跑,啊。”

      他回头。她还坐在阴凉里,坝上的阳光白得晃眼,她身上的蓝布衫在暗处沉成一块温柔的深蓝。她冲他挥挥手,像是赶他回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攥着书包带跑回了家。那天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帮娘抬水、喂鸡、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手摸一摸书包带上密密的针脚。他想,等明天她走之前,一定要认认真真跟她说声谢谢。

      傍晚,天忽然变了脸。

      乌云从山梁后头翻涌上来,压得很低,铜钱大的雨点砸进黄土里,腾起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雨来得又急又凶,一顿饭的工夫就沟满壕平,又停得干脆利落。

      云缝裂开,月亮钻出来,被雨水洗得透亮,亮得晃眼。

      夜里约莫十点光景,卢奕睁着眼躺在床上。

      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又滑进了那些凭空消失的时辰里。

      等反应过来,人又已经站在了井台边。

      月光把整面坝子浸得发白,围挡拆了半边,井口敞着,井沿的青石板被雨洗得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自己,此刻衣裳穿得齐整,鞋也好好穿在脚上,裤脚都是干的。这次,他像是自己刚刚走来的,没有在泥地里打滚。

      井台另一边站着她。

      “娃?”

      又是那个女人,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话语间还带着点疑惑,“是你捎话叫婶子来的?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么晚说是有要紧事找我。”

      他发不出声音。

      “白天有个娃跑过来,说你找我,约在这儿……”

      她皱起眉,自己也觉得蹊跷,“怪了,那人长啥样来着,婶子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朝他走了两步,走近了,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

      “真是你啊。”她又笑了,语气软下来,“这么晚了,你爹娘呢?啥事不能在村里说,非得跑这儿来?”

      卢奕猛地抬起了手。

      抬手的瞬间,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反倒有种奇异的松弛,像渴极的人终于碰到水,像扛了一天重活的人挨到了枕头。

      这几天所有丢掉的时辰、所有说不清楚的昏沉与松快,原来都是攒着,就为了这一下。

      他轻轻往前一推。

      她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

      根本来不及喊。她的手下意识往井壁上抓,指甲刮过青苔,发出细碎的吱声,整个人就坠了下去。只有蓝头巾勾在了井沿的石头上,孤零零地飘着。

      井底传来扑通一声,像块石头掉进了深井。

      卢奕扶着井沿往下看。刚才推的时候,手掌在粗糙的石板上蹭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爬,爬到指尖,滴进了井里。

      井底黑沉沉的。忽然,黑暗里缓缓散开一片泛着点白的黑色,那是她的头发。

      因为蓝头巾留在了井沿,她的头发便全散了,在水面上铺开来,满满当当盖住了井口,黑亮黑亮的,像一面磨了几十年的黑漆镜子,让人疑惑,这真的是一个人的头发吗。

      这几天床底下、水缸边、饭碗里、门缝底下,所有一闪而过的黑影、发丝、水渍,原来都是它散出来的碎屑。它一直缺一个完整的身子,现在齐了。

      头发丛里,慢慢浮上来半张脸,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脸上的眼睛就这么睁着,直直望着他。

      卢奕站着等,等她恨,等她叫,等她试着爬上来抓他下水。

      可她就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像是还想说那句“娃你慢着点。”

      但水漫过了她的嘴,半句话没说出,只剩两个水泡,轻轻破在水面上。

      而就在她消失在水里后,从很深很深的底下,忽地有声音浮了上来。

      先是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她下意识念出的一个字,还带着错愕的颤,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掉下来。

      接着往下沉了沉,声音裹了水,闷闷的第二声,喉咙里咕嘟冒了个泡,话音碎在了水里。

      第三声已经模糊不清,只剩水泡翻滚的哗哗声,像闷在水底的呜咽,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再然后,是一声极沉的闷响,从井底最深处撞上来,撞在井壁上,嗡的一声散开来。

      那是她彻底沉了底,不再有半点人声,只有重物陷进淤泥的钝响,顺着井壁爬上来,震得井沿的石头微微发麻。

      然后就静了。

      井口的水面慢慢平复,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天上的月亮。

      卢奕在井台上站了很久,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哭,应该伤心。但感性却没有半点波动,只有安心和踏实感,心里那块悬了七天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往家走,月光里,他的脚印从井台一路延伸到家门口。门闩是他自己拨开的。他躺回炕上,沉沉睡去,睡得安稳极了。

      第二天天一亮,匠人就把新水泥板抬到井口,盖严,抹平。

      太阳出来一晒,晒坝又成了完整的一片,白得耀眼,连条缝都看不出来。

      开春以后,邻村有个叫吴勇的装修工被抓了。

      消息传到井头村,成了桩奇闻。因为那人一口气认下五条人命,画押的时候连顿都不用打。

      村口墙根蹲着抽烟的人议论,有人数哪五条,有人说里头有咱工地上那几个,有人立刻反驳,说咱工地上哪死过人,不就是走了几个嘛。议论了一袋烟的工夫,就散了,转头聊起春耕的墒情。

      过了些日子,外村来了个黑瘦的男人,在工地办公室领了抚恤,揣进怀里,出来后在坝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问守门的:“俺媳妇是在哪儿出的事?”

      守门的翻开花名册,那一行已经被划掉了,便摇摇头说不知道。男人又走到村口,回头望了一眼晒坝。

      日头底下,坝子白花花一大片,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什么痕迹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

      乡派出所来村里问过话。问到卢奕,他说那晚早早就睡了。笔录上写着:三月十七日晚十时许,有阵雨。

      只有卢奕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那井底下了。

      那天夜里,他翻出席子底下的作业本。前三行字还在:老孙,筛灰的女人,看棚的老头。他提笔想写第四行,可当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容貌。

      他记得她的蓝布衫,记得左襟第二颗扣子是用黑线补的,记得她纳的鞋底是菱形花纹,鞋尖沾着一点白灰,记得她递书包过来时手背的温度,记得她喊娃时的调子。

      唯独外貌。

      她到底长什么样?是真的存在的吗?

      像被井里的水冲走了,冲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又去看前头那三行。老孙?老孙是谁?他记得自己写下这两个字时手在抖,记得工棚的铺位,记得枕头底下那半包压瘪的烟。可老孙这两个字背后的那张脸,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这个本子谁也救不了,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他把本子塞回席子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那床底下的声音,又回来了。

      不止是童年,初中、高中乃至到外地的大学,那股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耳畔。

      直到二〇二六年,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但他已经分不清了,这究竟是他推下去的那个女人,还是井底的其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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