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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作法 是真有其事 ...

  •   三月十四。

      天没亮,村东就炸开了锅。

      六叔公家的大青牛昨夜在栏里发了疯,将木桩都撞断了两根,自己的一只角也因此齐根撞折,断茬那头把半面土墙糊成了黑紫色。

      牛卧在栏角不停喘着粗气,一只眼也叫草帘子戳瞎了,蒙着一层白。

      日头刚上坝,晒坝上就站满了人。牛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鸡不下蛋,狗冲着坝哭,牛不肯踩坝又撞断角,搞得整个村子里都人心惶惶。

      六叔公蹲在人群当中,烟锅子磕在青石板上,边磕边在嘴里嘟囔,说着深恶动土那日没敬、我就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之类的话。

      人群里有人说要请胡婆婆,那是周边村镇有名的神婆,专做敬土驱邪等一系列的法事。

      在场没人表示反对,于是六叔公起身,让各房各户凑份子,一般是一家两块钱,若没钱的也可以拿鸡蛋之类的东西填。

      娘当场就从口袋里摸出钱准备上交,爹在后头拽了她袖子一把,悄声说两块钱够称三斤盐了,牲口惊了是机器震的,请人做法能顶个啥用。

      但刚说完旁边就有人顶茬了:“那牛在自家栏里撞墙,也是机器震的?”

      爹也是哑口无言,只得蹲到边上抽烟去了。

      事情敲定,份子钱交齐,两个后生便拿着钱上后山接人,不一会,胡婆婆便到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婆,身形瘦削,深蓝布衫洗得发白,头上包着黑帕子,一进村就有一股陈年香灰味儿跟着她走。

      她没有跟着六叔公进屋寒暄,而是径直走上了晒坝,站在当中那圈铁皮围挡外头看了一圈,问井口在哪,包工头说封着呢,她便说封着也得做法,土动了就是动了。

      香案沿着坝沿一字摆开,案上依次供着一碗清冽的凉水、三根竹筷、一刀黄纸、一升五谷,还有一只红冠雄鸡,鸡腿被粗绳紧紧捆着,兀自扑腾着翅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全村的人都涌了过来,男男女女密密匝匝站了半面晒坝,后排挤不上的便攀上坝边的石碾子踮脚张望,毕竟法事可是村里少有的大事。

      有人抱来了不下蛋的老母鸡,有人牵着拴绳的狗,六叔公甚至把那头断了角的老牛也牵了来,那牛走到坝边又犯了犟性,四只蹄子纹丝不动,最后只能远远拴在坡下的椿树底下。

      胡婆婆净过手,拈起三支线香点燃,稳稳插进香炉里,随即开口念诵起来。调子很清晰,一字一顿敲在人耳膜上,坝上几百号人竟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动土,二惊龙,三谢四方土神爷。打墙的归墙,挖渠的归渠,动了土的,今日一并赔礼。”

      念罢,她抄起三根竹筷,蘸了蘸碗里的清水,指尖一松往碗中放去。筷子一触水面便散倒了。

      “是渠家老太爷?”人群里有人试探着报出名字。

      筷子依旧歪倒在水面。

      “是前年淹死的李家老二?”

      还是倒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报下去,念的全是村里过世的老人,每报一个名字,碗里的筷子便歪倒一次。

      等报到第七个时,胡婆婆忽然停了手,把筷子从水里捞出来,拿帕子一根一根仔细擦干,抬眼扫过坝上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开口:“都不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动土惊着的不在本村的名册里。我问你们,四七年走的陈石匠,坟在什么地方?”

      坝上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个老人抢着开口,说坟在村西老渠弯那边,正赶上这回挖渠的必经之处!

      胡婆婆听罢,重新把三根竹筷蘸了清水,往碗里轻轻一立,这一回,三根筷子竟直直地、端端正正立在了水中,并拢成小小的一束,紧跟着筷尖缓缓转动,稳稳指向了村西的方向,随即定住,纹丝不动。

      坝上几百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嗡地议论开来,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陈石匠!是陈石匠!难怪出事,原来是挖渠挖到他坟头上去了!

      胡婆婆脸上这才浮起一丝血色,吩咐人烧纸。一团黄纸在坝沿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来,她蹲在火边念送魂词,念一句便添一张。

      纸灰卷着火星飘起来,贴着地皮打了个旋,转了半圈才一片片往上升,越飘越高,擦过坝边的椿树梢,便散得无影无踪。

      “送走了。”她站起身说。

      坝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有人当场就笑了,连声夸胡婆婆道行深,一说一个准。

      最后还有个环节是祭血。只见胡婆婆拎起那只红冠公鸡,一刀抹在鸡脖子上,提着鸡绕着晒坝走,温热的鸡血顺着刀口滴落在水泥地上,洇成一片片暗红的圆,往土层里慢慢渗进去。

      走到坝中央时,她又拿刀背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剩下的血沿着圈线洒了一圈,圈虽画得歪歪扭扭,却好歹最后合上了口。

      爹在人群里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跟旁边的人念叨:“我就说嘛,不过是惊了坟头,赔个礼就完事了。”

      仪式散场时,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紧。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卢奕站在最前排却没动。他看见那只粗瓷碗还搁在香案上,三根筷子依旧直直立在水里,而碗边的水面上浮着一丝黑,绕着筷子慢悠悠打了个旋。

      他眨了眨眼,那丝黑忽然就没了踪影。

      这时他忽然又听见了一个声音,就在众人散场、坝上一片喧闹嘈杂的时候,似乎从围挡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嗒”的一声响。

      隔了老半天,又是“嗒”的一声。他扭头看身边的人,旁人都在说笑攀谈,好像没人听见半点声响。

      胡婆婆正低头收拾香案,娘凑上前去陪着笑,说婆婆您瞧瞧我家娃,前几日夜里总睡不踏实。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过来。她的目光越过娘的肩膀,直直落在卢奕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短短一瞬,卢奕只觉得后脖颈泛起一阵凉意,顺着颈根一路爬到耳后。

      “娃没事。”她开口说。

      娘还想再问,老人已经把碗收进竹篮,三根筷子倒插进筷笼,动作快得有些反常。

      她把各家给的份子钱一叠一叠揣进怀里,收到卢奕家那两张时,手忽然抖了一下,毛票差点散落在地上,她连忙攥住,揉得皱成一团,塞进了衣襟最里面的夹层。

      随后她拎起竹篮,走下坝沿,走出两步又忽然站住。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娘俩,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坝上什么东西:“有机会就搬出去吧。”

      娘愣在原地,没听清:“您说啥?”

      老人站了片刻,肩膀绷得笔直,最后只落下半句:“好自为之。”

      说罢便抬脚往前走,任娘怎么喊都不回头,顺着黄泥路一步步下了坝。

      毒辣的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横过整面晒坝,一直拖到坝东头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那天夜里娘翻来覆去睡不着,点了马灯,说胡婆婆今儿那样,她不放心,得去看一眼。卢奕也跟着,一路上黑漆漆的没有月亮,马灯只照出脚下一小圈黄。

      到院门口,娘先站住了。

      门槛上横着一道灰,细细一条草木灰,从这头撒到那头,封得死死的,平平展展,一道脚印也没有。堂屋里没点灯,黑着。

      娘喊:“胡婆婆?”

      没人应。娘又喊,手拍在门板上,连拍了三下。

      门后头终于传来声音了,是胡婆婆的声,可那声不对,有些嘶哑和低沉,和白日里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样:

      “别再来我家。”

      娘还要说话,门后头就再也没声了。

      马灯照着的那道灰,边缘上忽然湿了一小片,像谁刚从门里泼了小半碗水出来,还没渗下去。

      见此诡异情形,娘拉起卢奕就走,一句话不说,马灯晃得两个人影子在地上撞来撞去。

      回村得绕工地。工地里此刻还亮着灯,两盏碘钨灯吊在杆子上,照得半边坝子惨白。机器停了,只有灰浆机在低声转。

      食堂的油毡棚还开着,灶上的大铁锅冒着最后的白气,棚外阶沿上蹲着几个人吃饭。

      刚从那个黑院子出来,猛地见着灯、见着人影,娘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松,拉着卢奕朝亮处走。

      “嫂子,这么晚还出来?”

      棚口有人招呼。是工地上帮厨的那个外村女人,开工这些天,村里人都认得她。

      娘停下脚,应了一声,说带娃上后山办了点事。

      “晓得。”女人把碗往膝盖上一搁,“今儿坝上摆道场了,俺们上工没去成。咋样,送走了?”

      娘说送走了,胡婆婆说没事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一想到门槛上那道灰,自己便一点底气都没有。

      女人没听出不对,笑了一下,说没事就好,往后牲口也该安生了。

      说着看见娘身后探头的卢奕,站起身,顺手进灶间舀了一勺,倒进一只干净搪瓷缸里,递出来:

      “娃正长身体,来,多吃点。”

      缸壁烫手,卢奕捧着沿口不敢动,抬眼看她,穿着格子条纹的深蓝色布衫,左边第二颗扣子是拿黑线缝上去的,头上包着蓝头巾。

      她伸手扶了扶缸底,手背粗糙,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白灰。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带着暖意。

      “快吃,凉了就腥了。”

      她说完便蹲在阶沿上。娘同那女人又聊了几句工地上的闲话,有好有坏,说着完工的日子。话毕,娘扯了一把卢奕:“走了,你爹该等急了。”

      卢奕捧着缸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望。

      她仍立在灯下,重新系紧头巾,系好后双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低头继续吃饭。棚子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蓝布衫,蓝头巾,身上反倒不见半点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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