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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土 安静祥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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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三月初,井头村来了工程队。
进村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卢奕还赖在被窝里,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达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惊了出来。
他从床上爬起,趴在窗棂上往外看,只见三辆大卡车正从村道上开进来,头一辆装着钢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后面两辆蒙着绿帆布,车斗上插着彩条布捆成的卷。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他娘在院里喂鸡,撒一把苞谷,咕咕地唤,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瞟。
灶上放着几碗粥,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要知道村里能有这样的动静,上一回还是八几年拉电的时候。
卡车开到晒坝上停了。村里人一圈圈围上去,狗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叫。
卢奕胡乱套上褂子,粥都顾不上喝,抓了个红薯就往外跑,跑到坝边才想起他爹,但他爹比他还快,已经站在最里头了。
工程是市里拨的钱,给井头村翻修地下水管。带工的负责人姓侯,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图纸,站在卡车头上给村里人讲话。
村底下那些管子都是六几年修的,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所以今年要全部换新管。换管子之前,还得先查一眼晒坝底下那口老井。
“老井也归我们查。”侯工头拿图纸往晒坝中间一点,“就是那块大水泥板压着的总汇井,需要下人看一眼,没毛病再封回去。”
听完侯工头地话,人群里立刻安静了一小截。
晒坝在井头村留存已久,中间那块水泥板边上让几十年的鞋底磨得溜光。井头村的人打谷在这坝上,晒谷在这坝上,办红白事也在这坝上,娃娃学步、老人晒太阳,都在这坝上。
可谁家的娃娃要是跑到那块板子上踩,大人隔着半个坝都要喊一嗓子,要是小孩还不应,那抬手就是一巴掌。
至于为什么不能踩,没人说得上来,村里的六叔公说过的,他小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喊了。
六叔公今天也来了,这老头八十出头,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是让孙子背着来的。
他挤不到前头去,就站在人圈外头,听到侯工头地安排后,便立刻说道:“动土前,还是要烧炷香、放挂炮,图个吉利。花不了几个钱。”
“大爷,我们这是市政工程,得讲科学。”侯工头笑了笑,把图纸拍了拍,“该有的手续都有,您老放心。”
“科学。”六叔公嘟囔了几句,没再说什么,拄着棍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着围观的娃娃们喊道,“都听着,这几天,不许上坝中间耍。”
娃娃们轰然应了,应完就忘了。
大人们围着卡车问工钱,一问,小工一天十二,大工十八,还管一顿晌午饭。
这一下坝上就炸了锅。村里一年到头,钱都是从土里刨的,卖了猪、卖了谷,才见着活钱,如今日头底下扛管子就有一天十二块,几个后生当场就往侯工头跟前挤,把名字报得震天响。
婆娘们站在外圈,嘴上不吭声,心里的算盘已经打起来了:一天十二,一个月就是三百多,顶得上两头猪。
侯工头把报名的后生一个个记在本子上,记到他爹的名字,抬头多看了一眼:“卢长贵?会扎钢筋?”
“干过两年。”他爹说,胳膊抱在胸前。
“行,那就算大工,十八。”侯工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明天六点半,来坝上点卯。”
他爹点了点头,退出了人圈。卢奕在后头看着,觉得他爹的背影都比平时直一些。
晌午日头升起来,晒得人脊背发烫。
工程队不歇晌,机器下了地,风镐在晒坝东头打头一排眼,哒哒哒哒,震得脚底板发麻,晒坝边上的老槐树都跟着簌簌地落叶子。
卢奕本该去村小上学的,可学校上午放了半天假,因为老师要去乡里参加培训。他就蹲在坝边的石磙上,托着腮看热闹,看他爹和村里的青壮年往下卸管子,看机器把坝东头的路面咬开,翻开一垄一垄的黑土。
下午出了一桩小事。
几个半大小子在坝上追闹,追到坝中间,领头的是栓子,比卢奕大两岁,胆子是村里娃娃里最肥的。
栓子跑到那块水泥板跟前,故意刹住脚,回头冲一帮娃娃挤眼睛:“都看着啊——”说完,抬脚就往板子上踩。
脚落下去,栓子“嗷”一声跳开了,像踩着了烧红的锅。
娃娃们哄地笑起来,笑他装神弄鬼。
但栓子没有笑,而是站在原地不停甩脚,脸色怪怪的:“真不是装的,这水泥板有古怪,好凉啊!”
“太阳晒了一晌午的石板,能凉?”有娃娃不信,跃跃欲试也要上去试。
“哪个死的崽!”栓子他娘从坝边冲过来,一把薅住栓子的耳朵,拽着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得整个坝上都听得见,“那是你踩的东西?跟你说了多少回!回家去!”
其余的娃娃让这一嗓子唬住了,一哄而散。
卢奕跑得慢,落在最后,路过那块水泥板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一眼。
板子好好地卧在日头底下,边上那圈磨光的石面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
卸到后半晌时,工程队准备撬起那块水泥板。两个工人拿起撬棍,插进板缝里,一二三,嘿,水泥板起来了半边,底下露出个黑洞洞的井口,一股凉气从井里冒上来,隔着七八米,卢奕蹲在石磙上都觉得膝盖凉了一凉。
一个工人拿手电往里照,照了半天,直起腰来喊:“侯工,底下有水!黑得很,手电筒照不到底!”
“找不到就明天放绳子下去量。”侯工头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村里人踮着脚往那边望,望见那口黑洞洞的井口,都说多少年没见着它开口了,有那胆大的伸脖子,也只能看见一圈砖拱的沿。
傍晚收工前,工程队拿木板把井口苫上了,压了两块石头,可那股凉气还是从板子缝里丝丝地渗,渗到晒坝上,跟晒了一天的热气顶在一起,人走过去,汗毛会忽然立一下,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线。
“真奇怪。”有婆娘抱着娃娃路过,脚步加快了。
“井都这样。”旁边的男人说,“我家那口压水井,夏天还冒凉气呢。”
婆娘想想也是,就抱着娃娃走了。
太阳落山前,晒坝上的工程队收了工,钢管码在坝边,机器蒙上油布。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了烟,饭菜香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在村道上飘。
这天晚上,卢奕家来了两拨人,都是他爹的工友,来打听扎钢筋的活计怎么个干法、侯工头脾气好不好,顺带着喝一盅。
灯芯挑亮了,他爹难得喝了二两酒,说他这回赶上时候了,一天十八块,干满一个月,秋后就给家里添一台电视机。
他娘笑着骂他喝了两口就不知道姓什么,骂完,转身往灶房去了,去了半天,端出来一碟子腊肉,这是过年腌下的,一直吊在梁上没舍得动,今晚切了半碟。来的工友都说是好兆头,头一天上工就有肉吃。
送走人,饭桌上就剩一家三口。卢奕扒着饭,插嘴问那口老井底下到底有什么,他爹想了想,说有什么,水呗,还有老鼠。
他娘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好好吃饭,别去打听那些沾晦气的东西。
饭吃完,天还没黑透。他娘想起下午晒在坝边的一筛萝卜干没收,天要是有露水,就白晒了,便打发卢奕去收。
卢奕拎着篮子往坝上跑,跑到坝边。此时日头已经沉到西山梁尖,整片晒坝浸在浓稠的金红里,机器的油布、堆齐的钢管、粗重的石磙,全都拖出瘦长瘦长的黑影。
他把萝卜干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收,收了半篮,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脊背。
太阳在他背后,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向前方,一路铺到坝中央那块盖着木板的井口边。
但就在他的影子的旁边,竟还贴着另一条影子。
细细的,长长的,比他的影子矮一截,与他的影子并排伏在地上,肩靠着肩,一直蔓延到那块封井的木板跟前。
卢奕捏着一把萝卜干,僵在原地,死死盯住那道多出的影子。他汗毛直立,战战兢兢猛地回头。
但坝上空空的,机器上仍披着油布,石磙立着,远处的山梁上落着日头,不见鸟兽,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身子再朝前望。
日头沉了半分,两条影子还在,一条是他的,一条挨着他。
“谁?”他颤着声音喊了一句。
声音落在晒坝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晒坝四周的人家都亮了灯,远处传来大人唤孩子归家的喊声,还有狗扯着铁链哗哗作响。可那些暖黄灯光隔着几十米远,照不到这片晒坝。
卢奕一把抓起篮子就往家跑,萝卜干撒了一路。跑到村道上,借着人家的灯光回头看。晒坝仍是金红一片,空荡荡的,那两条影子都不见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篮子往门里一递,饭桌上问起,他只含糊说无事。他娘数落他撒了半筛萝卜干,罚他明早多拾一篮柴,他嗯嗯地应着,钻进被窝,把被子拉过了头。
夜里他睡得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惨白刺目的太阳,光强得睁不开眼,无休止地烘烤,晒得人无处可躲,一直晒,一直晒。
第二天他是让风镐声震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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