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开工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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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视频录完了。
就在实训室，背景是一排排工作台和十二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学生。江屹站在镜头前，念的是第八稿——他自己的话，一个字没改。
三分钟。
念到最后那句“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借时间的”，赵磊在后面喊了一声：“哥，说得好！”
全班都笑了。
程砚坐在角落剪片子，剪完给他看了一遍。
“可以。”他说。
“哪里不好？”
“有三处口误。”
“哪三处？”
“不重要。”程砚说，“真实。”
十一点，申报材料上传成功。
系统弹出一行字：提交成功。评审结果将于二月十日前公示。
江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开工。”他说。
下午三点，外壳送到了。
一辆小货车停在实训室门口，王总亲自押车。十二个学生一起搬，一百二十个外壳，整整齐齐码在教室中央，银灰色，边角齐整，底部预留了标签位，印着一行很小的字：临城电器厂制。
江屹拿起一个，摸了一遍折痕。
“王总，”他说，“这活儿做得漂亮。”
“你验验。”王总说，“尺寸不对当场退。”
江屹拿出卡尺，随机抽了五个，逐个量。
长、宽、高、螺丝孔距、灯板槽深。
全部在公差内。
“过了。”他把卡尺收起来。
王总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吴老师一根，自己没点。
“小孩，”他对江屹说，“你这个灯，打算卖多久？”
“不知道。”
“我给你个建议。”王总说，“别卖太久。”
“为什么？”
“因为这种东西，”他说，“做久了，你就只会做这种东西了。”
他上车走了。
江屹站在门口，看着货车开远，忽然觉得那句话很重。
重得像一块铁，压在他心里，和他妈昨晚说的那句“你自己坏了没有”撞在一起。
“江屹。”
程砚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笔记本。
“产线排好了。”他说，“从今天到正月十四，每天四小时，十二个人，一天四十八台。两天半做完一百二十台，剩下时间做返修和备品。”
“嗯。”
“还有，”程砚顿了顿，“我刚收到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一中的。”程砚推了推眼镜，“招生办发的。实验班提前补课的通知，二月一日开始，要求住宿。”
江屹转过身。
“然后呢？”
“然后我回了一封。”程砚说，“我说我可以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程砚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我说，我要带一个人。”他说，“那个人叫江屹，八中的，我的搭档。他没有竞赛奖，但他做出来的东西，比我们的竞赛题有用。”
江屹愣在原地。
“你什么时候回的？”
“昨天晚上。”
“你妈知道吗？”
“知道。”程砚说，“她看完邮件，说了三个字。”
“什么？”
“‘去吧。’”程砚顿了顿，“然后她说，‘但你要记住，这次不是你放弃什么，是你选择什么。’”
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密，落在实训室的窗台上，立刻就化了。
江屹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白，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下来了。
“程砚。”他说。
“嗯？”
“咱们俩，”江屹说，“是不是都把话说出去了？”
“嗯。”
“那就没有退路了。”
“本来就没有。”程砚说，“从你报那个创新大赛开始，就没有了。”
江屹笑了。
他走回教室，站到那堆银灰色的外壳前面。
一百二十个。
每一个都要装九颗灯珠、二十四根线、十七个焊点。
每一个都要在正月十五之前，装到棉纺厂、铁路宿舍、后街那六栋楼的楼道里。
每一个都要亮。
他拿起电烙铁，插电，等它热。
“赵磊。”
“哎，哥！”
“叫所有人过来。”江屹说，“今天第一课，不讲焊点。”
学生们围过来，十二双眼睛看着他。
江屹举起那个外壳。
“这个盒子，”他说，“是临城电器厂做的。那个厂去年倒闭了，老板为了给我们做这批壳，把停了的冲压机重新开起来。”
他把外壳翻过来，让他们看底部那行字。
“你们记住这行字。”他说，“因为从今天起，我们做的每一个东西，都要能让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
他拿起烙铁。
“开工。”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屹回到家。
母亲睡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
他热了粥，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动静。
他端着碗下去，敲了敲门。
“进来。”
程砚坐在地上，周围摊满了纸。他在算最后一遍账——人工、材料、模具、运输、税。旁边放着那台破收音机，中波收到一个深夜节目，主持人在讲一个很老的笑话。
“还没睡。”
“在算交付之后的事。”程砚推了敬眼镜，“一百二十台交出去，尾款四千二。职高人工费结清，还剩一千九。材料要补第二批的货，需要两千四。缺口五百。”
“我来补。”
“我知道你来补。”程砚说，“但你二月一日要去一中补课，二月二十日正式报到。你不在，产线谁管？”
江屹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赵磊。”程砚说。
“什么？”
“赵磊可以管。”程砚翻开笔记本，上面有一张排班表，每一格都写着名字，“他学得最快，人也服他。我写了标准作业书，每一步都有图，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江屹看着那张表。
工工整整，像一份真正的生产计划。
“程砚。”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上个月。”程砚说，“从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收音机里的笑话讲完了，主持人开始放一首很老的歌。
沙沙的，断断续续，像在很远的地方唱。
“程砚。”江屹说。
“嗯？”
“等这事儿完了，”江屹说，“咱俩得好好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算算这三个月，”江屹说，“到底谁欠谁。”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不用算。”他说。
“为什么？”
“因为算不清。”程砚推了推眼镜，“你欠我图纸，我欠你焊点。你欠我一万块的利息，我欠你一台修不好的收音机。你欠我妈一场投资，我欠你妈一顿饭。你欠赵磊一千六，赵磊欠你一声哥。”
他合上笔记本。
“这种账，”他说，“越算越乱。不如不算。”
江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不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
“嗯？”
“你那根天线，”江屹指了指收音机，“铜线太粗了。阻抗不匹配，所以短波收不到。”
程砚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根天线。”江屹说，“换细一点的，零点五平方就行。我那儿有一卷，明天给你。”
程砚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干什么？”江屹问。
“记下来。”程砚说，“你说的对。我明天换。”
江屹笑了。
他关上门，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屋子。
桌上摊着图纸，地上堆着外壳，墙角立着那盏标准件。
他按下开关。
九颗LED同时亮起，白光，均匀，照得整张桌子都亮了。
江屹坐在灯下，翻开课本。
二月一日的补课，还有十二天。
一百二十台，还有三十一天。
基金结果，还有二十七天。
母亲的复查，还有四十四天。
他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待办：1. 产线交接给赵磊。2. 天线铜线给程砚。3. 跟一中谈程砚的事。4. 还沈阿姨一万零一千五。5. 修好那台收音机。
写到第五条，他停住了。
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这个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