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终辩 十一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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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临城下了一场薄霜。
市一中的大门是电动伸缩门，门卫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江屹站在那扇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头开胶了，他用502粘过，粘得不太牢，走一步裂一点。
“紧张？”程砚问。
“不紧张。”江屹说，“我紧张什么。”
程砚没拆穿他。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校服熨过，领口的扣子照例扣到最顶上一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那份改了名的报名表、项目书原件、获奖证书复印件，还有一张江屹死活不肯让他放进去的东西——江屹母亲在夜市摊前的照片。
“那个不用。”江屹当时把照片抽出来了，“卖惨不算学科特长。”
“那是事实材料。”
“事实我自己说。”
两人走进校门。一中的校园和八中完全是两个世界：路是平的，树是修剪过的，教学楼外墙刷着崭新的米黄漆，走廊里挂着历届竞赛获奖名单的展板，红底金字，一排一排，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江屹走过那些展板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眼睛扫了一遍。
省一等奖，省一等奖，国赛二等奖，保送清北……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别看。”程砚说。
“我没看。”
“你在数。”
“数什么？”
“数你差多少个奖。”程砚的声音很平，“别数了，数不完的。”
江屹笑了一下，没接话。
终辩在市一中的实验楼三层报告厅。
到了才发现，人比想象中多。除了八个学校的参赛学生，还有家长、指导老师，以及几个一看就是冲着名额来的——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厚厚的材料袋，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自己孩子拿过什么奖。
江屹和程砚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的材料袋是最薄的，薄得像两张纸。
“江屹？”
有人叫他。江屹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短发，戴眼镜，胸前挂着工作牌——市教研院的。
“我是这次终辩的联络员，姓陈。”她说，“你们的项目书我看了。”
江屹站起来：“嗯。”
“低压应急照明装置。”陈老师说，“成本核算做得很细。但有一个问题。”
“您说。”
“项目书的文字部分，和你答辩稿的文字部分，风格差距很大。”她看着他，“项目书里有‘调谐电路’‘负载匹配’这样的术语，但你刚才自我介绍时说，你的参考书是《电子制作入门》。”
江屹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他听见程砚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那本书后面有名词解释。”江屹说，“我抄的。”
“抄和用，是两回事。”陈老师说，“等会儿上台，评委可能会让你现场讲电路原理。你自己做的东西，你应该每一个焊点都知道为什么在那里。”
“我知道。”江屹说。
陈老师看了他两秒，眼神软了一点：“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想告诉你——”她压低了声音，“今天有三个评委是一中的老师。你们学校的情况，他们知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
江屹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程砚把文件夹递过来：“给我。”
“干什么？”
“项目书是我的笔迹。”程砚说，“等会儿如果被问到文本，我来答。你只答硬件。”
“不行。”
“规则允许团队答辩。”
“我说——”
“江屹。”程砚第一次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你今天站在这儿，是为了拿到那个名额，不是为了证明你一个人能做完所有事。分清楚。”
江屹盯着他。
报告厅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临城第八中学，江屹、程砚。”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五个评委坐成一排。正中间那个是男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他们的项目书。
江屹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按下开关。
四颗LED亮起来，白光，很稳，照亮了长桌的一小块。
“成本二十三块六。”他说，“用的是报废台灯里的灯珠和电动车上拆下来的铅酸电池。充满一次，能亮十一个小时。停电的时候，比蜡烛安全，也比蜡烛亮。”
中间的评委抬起头：“你自己做的？”
“是。”
“电路板呢？”
“我焊的。”
“十七个焊点。”评委翻到某一页，“这一页的成本核算，是你算的？”
江屹停了一秒。
“电路图和成本核算是我队友做的。”他说，“我是硬件。”
旁边一个女评委——科技馆那位——抬眼看他：“你为什么承认？”
“因为是真的。”江屹说。
“你可以不承认。”
“那我以后每次用到这个东西，都得想一遍我撒过谎。”江屹说，“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女评委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中间的评委把笔放下：“江屹，我问你一个不在项目书上的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又是这个问题。
江屹想起初赛时自己说的那句“蜡烛灭了，卷子就看不见了”。他知道那次说得不好，太私人，太不专业。他准备了一个新版本，关于电网、关于农村、关于节能数据。
可他站在台上，看着五个评委，说出来的还是旧的。
“我们那儿经常停电。”他说，“晚自习点蜡烛。风一吹，就灭。”
“所以你想解决停电问题。”
“我解决不了停电。”江屹说，“我只能解决灭了以后怎么办。”
报告厅很安静。
“那你解决了没有？”评委问。
“解决了。”江屹说，“八中实验班二十三张桌子，我现在做了六个。剩下的还在做。”
“谁出钱？”
“我自己。”
“钱从哪来？”
江屹沉默了两秒：“修电器挣的。”
中间那个评委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字。江屹看不见他写了什么。
第二个环节是现场测试。
工作人员拿来一个黑箱子，里面是一堆散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一块洞洞板、一节电池、一个开关。
“二十分钟。”评委说，“搭一个能让LED稳定发光的电路。限流电阻自己算。”
江屹拿起元件，手很稳。
这是他最熟的事。三年来，他在一张掉漆的书桌上拆过几百个东西，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电阻的色环。他算出阻值，插上元件，弯脚，焊接——烙铁是现成的，插电就能用。
十分钟，他做完了。
LED亮了，亮度均匀，没有闪烁。
他把板子推过去。
评委拿起来看背面，看了很久。
“焊得不错。”他说。
然后他把板子递给旁边的评委。
就在这时，报告厅的灯闪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
有人“啊”了一声。
三秒钟后，整个报告厅陷入黑暗。
停电了。
一中的电路也老了？还是这片区域今天统一检修？没人知道。黑暗中响起一片骚动：椅子挪动的声音、家长抱怨的声音、工作人员打电话的声音。
江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铁皮盒子。
他按下开关。
白光在黑暗里炸开，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白天。
那光不算强，只够照亮长桌和评委的脸。但在这个突然瞎掉的报告厅里，它是唯一的东西。
五个评委同时抬起头。
江屹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
“十一个小时。”他说。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中间那个评委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继续。”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