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梦狂想》音文

40、第 40 章 我有些不解

　　我有些不解，关起来？我现在不就是关着的么？

　　再说，关起来怎么会是害我？

　　我喜欢墙壁把我笼罩的感觉。

　　我在这里面，是我最享受的单纯的、婴儿般的世界，而外面世界的黑暗复杂，我已有所体会，我当然羡慕钦佩那里的规则和逻辑，但是我不太聪明，我还是更想要这样的地方。

　　所以，无论把我弄去哪里，只要有铁盒子罩着我，就不是害我，是送我的礼物，是为了我好。

　　从出生开始，爸爸妈妈、亲朋好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为我操碎过心，磨破过嘴皮，唾弃过我呼吸的空气，剜过我投向他们的目光，

　　他们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都曾朝着我，他们忙碌的大脑都曾专注的为我运转过，直到现在，还不肯好好的停歇，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任何细微的声息飘向他们的孔窍，他们便会敏锐的发现我躲躲藏藏的身影，从而亲亲热热的把我拉起来，嘘寒问暖，关照我，面上的孔窍都朝着我——

　　在这所有的注意下，我快乐得神魂颠倒。

　　我感激不尽。

　　我也曾略微回报过这些关心，做力所能及的事，用从外面得来的人怪的物品帮助他们，但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罢了，不值得刻意提起，我也应该一如既往的做下去。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的卑弱与渺小，——我的父母还在外面奔忙，我的乡亲还在为我操心，他们老了，他们还拖着病体，而我的药太少了，我的能力不足以弄更多——我深深意识到，这些恩与情，我永远也不可能还完，也不能够心安理得享受，俗话说得好：负债，从出生那一刻起始。

　　感恩感谢，我从出生便站在了起跑线上，我是幸福快乐的成人，这不仅有我那操劳的双亲的功劳，也有吴家村和社会无数心好人士的功劳。

　　想到这些，我很愧疚，我说我势单力薄，无以为继，统统都是借口罢了！既然还能活着，为什么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呢？贫穷而坚强而忍耐，是一个标准成人的指标之一，是令所有人欢喜的样子，也是我最后想要戴上的模样。

　　水液变得粘稠，滴滴答答，安静流淌。

　　我的声音也很宁静，几乎没有音调的起伏，如果不是吴栓娃一心把注意放在我的身上，他绝不可能听得清楚：

　　“大家待我这样的好，我也要送你们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不礼物，你听不懂吗？他们要害你啊。”吴栓娃着急了，声音像压着巨石般。

　　“你也有的。”我补充说。

　　吴栓娃张开嘴巴，犹豫了一下，闭上了。

　　什么礼物呢？他想着。先拿礼物再跑，应该来得及吧？肯定能跑得更快吧？

　　他微微仰起头，朝上方看了一看。

　　***

　　滴滴答答，时间轻声的过去，我的头慢慢如杨柳般垂了下去，面目渐渐如蜡烛般化掉了，流成了一滩混浊难辨的尸水，朝所有方向漫溢，无声无息的蒸发，充溢了整个空间，满满的都是惊喜。

　　这便是我最后的力量了，一份夹带着心意的礼物，俗话说：礼……情义……。我不敢说什么情义，我只是盼望着做个了结，但是又渴念长长久久陪伴。

　　是的，我确实是自私的人类。

　　我想要一直陪着同类的他们，欣赏他们贪婪的世界，品尝他们嚼烂的美食，嗅闻他们过滤的空气，听闻他们喷发的道理，为了做到这点，我献出爱我的嘴皮，我献出毛忠诚，我献出右耳朵，我献出窗户的眼泪

　　——这些所有他们喜爱的东西，全部化为飘散在空中的希望的种子，像是透明的仅保留着本能的微生物宝宝，只等着礼物被打开的一瞬间。

　　***

　　人过来了，他们发现了，因为直击人心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没有人顾得上傻在那里的吴栓娃，他们争先恐后从铁门上方那颗生锈的钉子上，取下那枚脏兮兮的小钥匙，打开沉重的大锁，嘶啦扯开包装，冲了进来。

　　无数的嘴巴、鼻孔、耳朵和眼睛，翕张着，四处搜寻我，把我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像盘子托着小蛋糕一样，把我载了出去。

　　我按部就班钻进他们体内早已种下的不停衰变的种子，种子有了灵魂，衰变减缓了。

　　而他们也知道，繁衍生命需要适宜的温度和条件，只是无脑的露在外面会冻掉生殖器官——

　　在他们这样的喜爱和珍惜下，我完好无缺的出来了，来到了阳光下，与他们交流对话，在这金子般的世界。

　　这金子般的世界果然永远不会有了结，因为我是他们的底裤，也是他们的神，就让我们永远如此相依相伴下去吧。

　　至于吴相，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也想通了。

　　就算我们当初选择同一条道路，她也不可能像他们这样永远陪着我，合我心意，像现在那样发现分歧就立即离开，确实是一个很优的选择，往后我们偶尔回忆起对方时，也基本都是美好。

　　XXXXXXXXXXXXX

　　以上，便是促使我踏上成神之路的所有经过了。

　　世人都说我的意志多么的可贵，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否认，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所有这一切的发生，其实都离不开那本被我强名为《克梦书》的未知名书籍的功劳。

　　在我散播爱的种子时，那本书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包括后来我重新出现在阳光下，除了人们的推动，更离不开那本书那时在我魂灵中种下的契机。

　　我站在宽敞的落地窗前，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我身处的地方，是当今世界的最高之地——所有的生物以及建筑，都无法、也不能超过我的窗前。

　　每天，我都先极目眺望，看一看远空壮观的云海和日夜。再目光平视，检查一下这些高处的生物乖不乖。最后，便垂下眼帘，无所事事的看众生忙忙碌碌。

　　不管这片地域过去叫做什么名字，历经了多少万古时光，都与现在无关了。

　　是我塑造了这片地域的现在，让它以新的模式重新轮转，遵照我的心意，是我的地界。

　　今天，也没有变化。

　　上面是簇新的清晨，天空湛蓝，金黄的阳光刚刚透过蓬松的白云。

　　中间是黑压压的奇怪巢穴和胡乱攀爬、缠绕在一起的纯洁海亿那，它们享受着这样的生活，也为地表遮挡刺激的阳光。

　　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们在阴暗的街道穿行，散发着最最地道的人间烟火味，极是美好。

　　每每这样看着嬉笑怒骂的他们，我的内心总是泛起深深的平静和喜爱，想起许多自己过往的经历。

　　有的时候，还会突然而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应——关于那本消失的未知名书。

　　那种感应，似乎由来许久，仿佛跨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甚至来源于那本书还没有出现之前，它所收集的关于那个人的破碎气息……

　　我仔细体会着那个曾支配过那本书的古老存在的残缺气息，不禁将脸庞朝那个方向深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