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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会一直来,只要我还在 那场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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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高烧之后,江述心里悬着一块巨石。
宋言停的存在,已经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要他几日得不到铃声与呼唤,意识就会开始溃散,记忆便会大片大片地剥落。通风井这方寸阴影,是他仅存的栖身之地,可水泥冰冷坚硬,再也没有老楼的木梁、潮湿的墙缝去托住他的雾。
白日的日光会一点点蚕食他,就连夜晚小区的路灯,也会隐隐灼耗他的形体。
江述开始尽量把时间挤出来。
黄昏日落,天光沉下去,他就揣着铜铃赶来。坐在通风井冰冷的石沿上,一遍一遍摇响铃音。叮,叮,清细的声响在井壁之间回荡,成为钉住宋言停意识的锚。
宋言停的状态时好时坏。
状态平稳的时候,他可以凝出淡淡的人形,雾色柔和,能勉强同江述说话,会记得从前许多细碎的片段。可只要稍有动荡,就会瞬间垮掉,变回一团飘摇散乱的灰雾,眼神空洞,连“小述”两个字都要费力才能吐出来。
他没有伤口,没有血肉的痛楚,可遗忘的煎熬日夜啃噬着他。有时候明明就在江述面前,却会忽然陷入茫然,盯着江述鬓角的白发,怔怔地问:
“你……是谁?”
每一次这样的瞬间,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在江述心上。
江述只能一遍一遍复述旧事。讲老楼的廊檐,讲落雨的夜晚,讲那只铜铃,讲当年藏在墙缝里的石子。靠着这些碎片,一点点把涣散的宋言停拉回现实。
“江述”江述的声音总是很轻,“我回来了,我在这儿。”
宋言停的雾会轻轻震颤,慢慢收拢,重新认出眼前的人。可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再也回不来了。有些记忆,已经彻底消散,再也拼不回原样。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
江述的身体也在慢慢老去。年岁带来的疲惫越来越重,偶尔会有琐事缠身,会生病,会被现实困住,没办法按时赴约。每一次不得已的缺席,都让他惶恐不安。
他害怕,自己某一次没能赶来,就会是永别。
这天夜里,起了大风。
小区的路灯被风吹得晃荡,光线斜斜漏进通风井的缝隙。宋言停的形体被这光亮侵扰,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江述赶到的时候,看见他大半已经散成雾气,只有一小团凝实的雾团蜷缩在井底最深的黑暗里。
铜铃被风吹得在石沿上滚来滚去,叮铃乱响。
“言停。”江述急忙蹲下身,伸手隔着空气去靠近那团雾。
宋言停艰难地聚起意识,微弱的声音飘出来:“……光,好刺眼。”
他的雾在不断消融,边缘丝丝缕缕往夜色里飘散。他努力想要维持人形,可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声音破碎,“楼已经没了,这里的残痕也在一点点消失。我留不住自己,也留不住回忆。”
江述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清楚地看见,时间对他们二人是双重的折磨。
宋言停拥有无尽的永恒,却不断在失去;而江述拥有有限的人生,正在一步步走向终点。他们隔着二十年的废墟重逢,可依旧没有办法真正相守。
“我会一直来。”江述握紧铜铃,用力摇晃,铃声急促地在井中炸开,“只要我还在,我就会摇铃叫你。”
宋言停的雾缓缓飘过来,极轻地贴住江述的袖口。那凉意淡得几乎感知不到,转瞬便要消散。
“可你会老去。”
他喃喃,这句话像浸了冷水,沉沉落下来,“等你也消失了,就再也没有人摇铃。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心底最恐惧的预言。
他熬过二十年废墟里无边的黑暗,等到了重逢。可他很明白,这份温暖是有期限的。江述的岁月终会走到尽头,到那时候,世上再也没有人为他摇响铜铃。
没有铃声,没有呼唤,他便会在无尽的黑暗里,慢慢遗忘一切,最后化作虚无。
江述说不出宽慰的话。
他没有办法许诺永恒,他连自己的来日都无法掌控。
夜风卷过通风井,远处万家灯火喧嚣热闹。
只有这一方狭小的阴影之中,铜铃反复作响。
一个垂垂老去的凡人,和一团被永恒不断消耗的残雾。
他们终于再次相见,却依旧被困在宿命的牢笼里。原来最残忍的,是明明拥有了重逢,却早已看见结局,只能珍惜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