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春见花

1、跨年夜被甩 二

　　二零年十二月末的夜晚，寒意凛冽，城市却被巨大的热闹裹住。

　　宽阔的城市广场熙熙攘攘，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如有李云龙带队攻打平安县城之势，人们脸上满是期待，目光齐望广场中间巨大的电子屏。

　　林舒独自待在公寓里，裹着柔软的毯子，手里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落地窗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夜景。

　　冷白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窗内映出半边面上带笑的清丽容颜，长睫纤长覆下，眉峰淡如远山，眼波温润凝亮。

　　公寓是半年前她和表妹沈玥一起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位于市中心。

　　所以此刻楼下才会如此热闹，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一起聆听零点钟声敲响。

　　收回目光，“11：58”。

　　还有两分钟，想着情侣之间应该会卡点互发跨年祝福，林舒点进和怀进鹏的对话框，纤细的指尖轻点屏幕，编辑着祝福文字。

　　和怀进鹏认识是在半年前的蓉市住院医师规培化临床技能竞赛。

　　一见钟情，一眼万年，怀进鹏后来是这么和她说的。

　　那之后，就对她展开了长达半年的追求。

　　怀进鹏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目清隽，自带一股温雅干净的书卷气。

　　本来不是林舒喜欢的类型，但架不住烈女怕郎缠啊，上个月末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

　　“新年快乐……”

　　敲到一半发现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林舒淡淡勾了下唇角，可笑容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林舒。”

　　“？？”愣了一下，林舒回删了刚敲的字。

　　“对不起，你很好，是我的错，你很漂亮，是我错把对美的欣赏当成了喜欢，所以还是就到这儿吧。”

　　伴随这条消息来的还有屋外天空炸开的烟花和人群的欢呼，窗外鼎沸的人声好像要把这栋公寓楼抬走。

　　不过林舒没时间欣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被人甩了。

　　虽然在一起一个月了，但由于刚入职，最近几个月都一直在医院忙，所以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挺少的，感情颇浅。

　　因此，比起伤心更多的是无缘无故被甩的愤怒。

　　［凭什么是你甩我啊，要甩也应该姐甩你，还发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感情这一个月是逗我呢。］

　　“我去你的，发什么好人卡啊，用你欣赏，配欣赏吗……”

　　林舒一边打字一边念念有词地骂。

　　林舒越想越生气，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消息发过去却发现被对面拉黑了，这下更是生气了。

　　［拉黑我？好！很好！我不信全拉黑了。］

　　发短信果不其然也碰了壁，最后是在王者荣耀好友里成功把消息发了出去。

　　连发了好几条消息，终于让林舒心里郁结的怒气散了一半。

　　冷静下来，林舒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和平分手的话，为什么要把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甚至不等我回消息，倒显得像做了什么事心虚的表现。］

　　一边想着，一边回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们最近一周除了早安晚安好像就没怎么聊过。

　　尤记得刚在一起时，怀进鹏一天发八百条消息，简直是恨不得从屏幕里跳出来。不过自己最近挺忙的，也就没太在意。

　　［不会是他劈腿了吧……］

　　垂着眼，眉头微蹙，林舒一边思考一边继续翻聊天记录。

　　忽而视线落到窗上，［老娘真美啊，嘻嘻。］

　　窗影佳人巧笑颜兮，诚然，林舒给自己看笑了，呸，其实是看美了。

　　烟花燃尽，当最后一个气球升空，楼下的人群开始退却，如潮水般散去，她这才回过神来。

　　（星期五12:19）

　　［可恶啊！明天不，今天还要上班。］上班一词出现，林舒不思考了，也不笑了，心脏也不跳了。不，还是跳的哈。

　　连上了两周的班，想到这儿，工作对她强制爱的戏码开始在脑海上演，愈演愈烈。

　　《逃不掉！工作它偏执又偏爱》、《工位囚宠：工作对我强取豪夺》、《工作大人请别缠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舒笑得如同冷宫疯了的妃子一样。

　　不过周六该她轮休了，嘿嘿嘿。

　　画面一转，自己变成霸总，轮休是娇妻。

　　薄唇扯出几分邪肆不羁的笑意，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周六，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戏精脑补了一会儿，就哼着歌去洗漱睡觉了，被分手的事此时被遥遥抛于脑后。

　　她租的公寓离医院不太远，通勤只要步行十五分钟。同时，这也是她选择租那儿的原因。

　　虽然贵点，但每天早上都可以多睡至少二十分钟，而且刚好表妹沈玥和她合租，减轻了一半房租的负担。

　　即使这么近，但由于今天早上多贪了五分钟，林舒此刻正提着路边买的油条狂奔。其实她还想来杯豆浆的，毕竟油条豆浆可是绝配，但是怕跑的时候洒了。

　　［哎，这波贪了。］

　　伴随着对豆浆的遗憾，林舒卡点抵达了医院。

　　（蓉市第一人民医院）

　　暖白色的灯光铺满儿科的走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气息。此起彼伏却并不尖锐的哭闹声、家长轻声的安抚、护士推车的轻响，交织成儿科独有的晨间旋律。

　　林舒以前还蛮喜欢孩子的，软萌软萌的小可爱们。但在儿科上了三个月班后，就没那么喜欢了，因为这些小孩子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

　　“林医生，早上好呀。”小刘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

　　工作三个月以来，林舒感觉她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很多同事。

　　她性子活泛，很容易就和同事们打成一片，所以和科室的人关系都不错。

　　［这大概就是“平易近人”吧，但我更希望是“凭亿近人”哈哈哈哈哈］

　　眉眼弯弯地和小刘打完招呼，林舒进办公室快速啃完早饭，换上白大褂，就开始牛马的一天。

　　和值班护士简单交接完夜班状况，便抱着空白病历，走入各个新入院患儿的病房。

　　因为是新入职的医生，短期内不会单独坐诊，所以林舒的工作重心是在病房。管住院患儿、收新入院病人、查房、写病历、执行医嘱、病房随访这些就是她的主要工作。

　　推开5号病房的门，里面14床是昨夜急诊收治的三岁支气管炎患儿。林舒放轻脚步，看向躺在床上的小朋友。

　　孩子因为反复咳嗽、鼻塞，小脸憋得通红，眼眶红红的。

　　估摸着昨晚的抽血检查让她对穿白衣服的医护人员有点畏惧了，看着林舒走进来，便怯怯地攥着家长的衣角。

　　看了看病历上面的名字，想象自己是一个女明星，开始表情管理。

　　带着温和的笑意，林舒感觉应该是露出了标准的八齿笑后，从左边口袋掏出一张粉色卡通贴纸。

　　其实左边口袋是粉色的HelloKitty贴纸，右边的是蓝色的奥特曼贴纸。

　　“李知夏小朋友，姐姐只是帮你听一听胸口，然后给你一个可爱的小贴纸，好不好呀。”

　　稚嫩的目光看着贴纸露出了渴望，同时家长也拍了拍孩子的背，安抚她，于是圆圆的小脑袋点了点头。

　　趁着孩子情绪稳定，林舒小心翼翼地拿出听诊器，先将听诊头捂在掌心捂热热，避免冰凉的金属吓到孩子。

　　随后轻柔地贴在孩子的后背、胸前，仔细听诊查体，同时轻声询问家长孩子的发病时间、咳嗽频率、有无发热呕吐、饮食睡眠情况，一字一句耐心记录。

　　［我真是一个人美心善、温柔负责、演技又好的好医生啊，遇到这样的好医生，就送锦旗吧！］

　　只是查体，林舒便已经幻想以后职业生涯中有患者给她送锦旗。倒也不怪她心理活动丰富，这其实是她勉励自己的方式，用以鼓舞自己上班，毕竟她已经两周没放过假了。

　　忙完14床，林舒正准备走出病房。

　　“医生姐姐，早上好。”13床的小朋友从厕所出来，病恹恹地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啊，倩倩。”

　　“你妈妈呢，怎么不在病房？”

　　“妈妈给我买早饭去了。”

　　“哦哦，那姐姐去忙了哈。”

　　“嗯嗯。”

　　13床的小朋友叫邹倩，今年九岁，半年前入院检查出了多囊肾。透析太伤身体，会废掉骨骼和发育，唯一的生路就是肾移植。

　　可这条路贵得吓人，光手术费就达三四十万，即便肾移植成功了，往后一辈子都得一直吃抗排异药物。每月几千块的药费，大大小小的药片，要从她现在一直吃到白发苍苍。

　　而倩倩是单亲家庭，家境拮据，无力承担这么昂贵的治疗，于是倩倩的妈妈只能四处借钱。

　　林舒还记得当时倩倩妈妈听到医生的治疗方案以及高额治疗费的表情，脸一下子灰如土色，眼神也失去光彩，变得空洞。后面有好几次她来查房，都听到厕所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倩倩刚入院的时候还是一个很活泼的孩子，开朗又乐观，和谁说话都带着笑，随着病情的加重，疾病的折磨带走了她的笑容，她的脸色也变成病态的苍白。

　　对于这个孩子，同事们都很同情，大家自发捐款，很多人还在朋友圈转发了筹款，包括林舒，捐了款的同时也转发了，现在是一边筹钱一边等待肾源。

　　想到这个孩子，无限的同情又涌上心头，顿时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其实作为一名医生，太强的同情心是不好的，容易让自己被患者的悲伤、痛苦裹挟，陷入情绪内耗。

　　若一味沉浸在共情的悲伤里，会慌乱、心软，甚至回避有创治疗、隐瞒真实病情，无法客观冷静分析病情、做出最优医疗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