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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次启程 浅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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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蓝的天空渐渐暗沉变紫,屋脊上还挂着最后一丝日光。济世堂里点了灯,将门口那块地照成一片暖黄。
三个人都回来了。
年纪最小的李康第一个进门。他一路小跑着进来,鞋底在青石上蹭出脆响,见人就炫耀他娘给他塞的糕点果脯,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孙茂跟在年长的徒弟身后进来的。
那孩子从门外看到他,就跑来贴着他,他站住孙茂也站住,他迈步孙茂也迈步,隔着不到一尺。孙茂怀里依旧抱着的那个麻布包裹,小心翼翼,一刻也没离手。
走到廊下的时候,孙茂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刚刚……有人不让我来。"
年长的徒弟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有师门给你做主。进了咱们神水教,没人敢动你。"
说完这两句他就走开了,弯腰去解车上捆行李的绳。孙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背影进了后院,才又跟着进去。
陈秋实来得最晚。
他神色如常,背着包袱,往堂里扫了一眼。此时店里只有郑中明在柜台算账,一个伙计在扫地。陈秋实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抬脚走进屋内。
三人被安排在北面的大通间,吃过饭都早早睡下了。
紫云靠在窗边没动,直到走廊的灯被风掀得晃了几下。
夜里,她关好门窗,从袖袋里摸出那只葫芦。
灯芯剪过一次,火苗立得笔直。她把它托在手心看了很久。葫芦身上那股陈年的药气,她第一次闻到时就认出来了——不是芦笙的。她把葫芦翻过来,看清底部有不少旧磕痕。
紫云打开葫芦,咬破指尖,把血滴了进去。
葫芦口上那点微光闪了一下,她凑近了些,开始说话:
我现在在临业城。明日将随神水教的车队北上,去总坛。总坛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你研制的新药可以更快速压住魔气,使用低阶法术,可撑两炷香;若是高阶法术,撑不到。
说完这三件,她停了很久,才添了一句:芦笙,你在哪里?
话音落下,那点光就灭了,又变回一只普普通通的葫芦,摸上去微凉。
她把葫芦塞回袖袋,吹了灯。
天亮时,两辆马车停在济世堂门口。
城门还没开多久,石板路上有一层薄霜,被车轮一碾,化成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拉车的两匹马站在那里打响鼻,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升到半空就散了。
郑中明拱手说了几句一路平安的话。长老摆摆手,示意告别。众人便整理好随身物品,登车出发
年长的徒弟驾第一辆车,护生长老坐中间,紫云坐窗边;小徒弟架第二辆车,三个新弟子挤在车厢里。
出城门后,李康从车窗边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直看到城墙在视野里消失。孙茂抱着包裹坐在最里面。陈秋实上了车,只是闷闷的发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往北的道路越走越荒凉。
刚开始还有几个村庄,后来只能看到矮矮的、褐色的灌木林,风一过,细沙就扬起来,弥漫在空气里。
头一日李康还不时探头看风景,第三日起就不看了,躺在车里喊腰疼。
第五日的夜里,车辆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歇息。
几块巨大的石头垒出来一个尖角,挡住了肆虐的风沙。小徒弟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年长的徒弟抱来干柴。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挂在冷冷的夜幕中,一动不动。
两辆车停在不远处,卸下车辕,两匹马低头嚼着草料,尾巴一甩一甩。远处一片漆黑,只有火光把围坐的人照得通红。
长老盘腿坐在火边,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他今天没有戴法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上去就像个疲倦的老人。
"往北再走几日,就到北漠石林了。"
李康立刻抬起头:"北漠石林是什么样子?"
长老慢慢说道:"那里有许多一根一根立着的石头,粗细各异,高的能有三四丈,矮的才到人腰。石头是灰白的,上面有一道一道被风啃出来的横纹,远看像一片树林。密集的地方,人侧着身子也钻不过去。咱们的教坛就在那片石林后头。"
"那怎么找得着?"
"自然是有阵法的。"长老笑了笑,"今天从这里进,明天得从那里进。自己人顺着走就到了;不是自己人,在里头转上三天三夜,反倒迷失方向,陷入绝境。"
李康张大了嘴:"那要是刮风呢?风把石头吹倒了怎么办?"
小徒弟先笑了:"风吹不倒石头,傻小子。"
李康涨红了脸,还要争,长老摆了摆手,把话接了过去。
"风磨了几百年,也不过留下几道痕迹。你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长老往火里添了两根柴。柴是新折的,还带一点潮气,扔进去冒了一阵白烟,被风一吹,迅速的散开。
这会儿休息还太早,众人围在一起聊起了闲话。
李康抢在头一个。他说家在城南,爹娘卖豆腐,天不亮就得起来推磨,他排行老三,今年十六岁,两个哥哥都成了家,就他一天到晚不着家。他不想磨豆腐,磨一辈子豆子也磨不出个名堂来。说到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又添了一句:他娘说他从小就聪明,肯定能混出名堂。
孙茂是被李康推着说的。他蹲在火堆边,声音不大,说一句要停一停。
他家在城东,他娘死的早,他爹去年给人砌墙,从架子上摔下来,腿就坏了,如今只能在家门口坐着给人编筐;他念过两年私塾,后来就不念了。自己是家中独子,今年都十九岁了,却一事无成。说到这儿就停下了,两只手抱着膝盖。
年长的徒弟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孩子资质好。"
孙茂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十足的感激。
陈秋实说的最简短。
他在杂货铺当了六年伙计,从前给人家搬货、记账、扫地,什么都干。今年二十二,这次能成为长老的徒弟,荣幸之至。
说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不知长老选徒的标准是什么?"
火噼啪响了一声。
"看资质。"
陈秋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伸手把火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了推。
轮到两个徒弟了。
年长的那个先开的口。
"我叫吴平。入教四年,原先是走镖的,认得几条道上的规矩;后来腿上挨了一刀,伤口好了,走路却不如从前利索,也就不走镖了。”说到腿,他伸手在小腿上按了几下,又把手放下了。
小徒弟揉了揉脸,说道:
"我叫小满,十六岁,从小在船上讨生活,撑篙、拉纤、刷甲板;后来船在夜里撞上了礁,船没了,人没了,只有我被师父救上了岸。”
"教里管饭。"他咧嘴一笑,"还教本事。"
火光里众人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最后,李康问道:"苏姐姐是哪里人?"
紫云正看着火,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南岭国璋山。"
其余人都不禁好奇,南岭国离这里有千里之远。
“那地方山高,一年有大半年见不着几个人,我和弟弟苏沐住在半山腰的一间木屋里,靠砍柴过日子。砍一整天柴,捆好了,第二天挑下山去换米,来回三十里。山里有个不少天然的洞穴。有一年洞里来了位道长,在里头闭关修炼。我和弟弟每日给他送一趟饭食。后来道长出关,就教了我们一些法术。”
紫云停下来,缓了口气,"道长教了我们六年,就走了。我们也就自己练着。直到后来,父母去世,让我们去北方投奔舅父。可是茫茫人海,至今也没有任何舅父的消息"
柴在火里噼啪响了一声,爆出红彤彤的火星。
李康托着腮,听得忘了眨眼;小满手里举着一根柴,完全忘记了往火里放。
"你们师父是谁?"小满问。
"不知道。他从没说过姓名。"
紫云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柔弱了一点。
"上一次在白沙镇,我和弟弟分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护生长老。
"道长,以后,能让我弟弟也来吗?"
火堆边上静了一瞬。柴在火里塌下去一块,火星腾起来一小把,往上飘了飘就不见了。
长老笑了。那笑容冷漠又狡黠,和平日里不完全一样,
"教主仁爱。"他说,"你们姐弟日后定会相见的。"
紫云低下头,向长老道谢。
长老伸手把火里那根柴拨了拨,火重新旺起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火一直燃到后半夜,众人都入睡了。
紫云坐在火边没有动。
风把火星往上带,一直飘散到夜空中,最后和星星混在一处,分不出哪颗是火、哪颗是星。她把手伸进袖袋,指尖碰了碰那只葫芦,又抽出来。
她告诉芦笙往北去的时候,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北漠石林。
明天,车队还要再次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