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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殡仪馆 姐姐手里的 ...

  •   姐姐手里的复印件,是从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来的。

      南郊那间半地下室,白天也见不到多少光。窗高过人头,往外看,只能看见人行道上走过的人的鞋和小腿。有小孩从上面跑过去,脚步声在头顶一串一串,像有人拿指节敲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们把桌子拉到灯底下。灯只有一盏,吊在桌上方,灯罩是铁的,烤久了烫手。姐姐把纸摊开之前,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得很干。

      我烧了壶水,倒了两杯。她没动。

      楼道里有音乐。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一层楼板和一层水泥,听不清词,只剩调子。放到一半停了,换成广告。

      灯管不亮的时候会闪,一闪,整间屋子跟着明一下暗一下。姐姐说这灯要换,说了三天,一直没换。她说的时候手里在干别的,说完也不动。

      我把那把椅子往灯底下拉近了点。灯烤着,头顶是热的。

      "殡仪馆。"她说,"妈火化那家。两年前我回去查过一趟,托一个老乡,把存底复印了。"

      她说"老乡"的时候,手指在杯子外面转了一圈,没碰到杯壁。

      "哪个老乡。"

      "你不认识。"她说,"殡仪馆隔壁一个开花圈店的。"

      "他肯帮你?"

      "我戴了口罩。"她说,"我跟他说我是死者的外甥女,家里要补手续,缺一张存根。他没多问。干这行的人不多问。"

      一张死亡证明存根,躺在小桌上,被我们俩的呼吸压着。纸是脆的,边角发黄,一捏就咯吱响,像晒干的菜叶。

      复印件边缘有一道复印机留下的黑线,从左下角斜着划上去,划到一半断了。纸薄得几乎不占分量,可它压着的这间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我碰了一下它的角。指腹上留了一点灰。

      灰是浮的,一擦就掉,擦完又有。我从兜里掏出纸巾,把指尖擦了,纸巾上留一道灰印。我把纸巾团起来,没扔,攥在手里。

      贺慈,女,殁年三十四岁。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死亡地点:家中。

      我盯着"家中"。

      "不对。"我说,"妈最后那段时间住院。我记得那股味,消毒水的味道,我到现在闻见还躲。她不可能死在家里。"

      那味道分两层,底下是消毒水,上面浮着一层食堂的油。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根,走一段亮一段。我那时候够不着病房门上那扇小窗,得踮脚。

      我妈住的是一间四个人的病房,靠窗那张。窗台上摆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插着根吸管,吸管被咬得扁扁的。她让我把窗帘拉开一点,说里头闷。我拉的时候卡住了,来回拽了三下。

      后来我在那条走廊里待过很多个下午。有个阿姨给过我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我含到化。糖纸我留在兜里,洗衣服的时候洗碎了。

      那件衣服后来穿不下了,跟别的一起捐了。兜里那几片碎糖纸,也跟着走了。

      这些我都没跟人说过。

      "我当时在学校寄宿。"姐姐的声音很平,银镯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他们把我叫回去,说妈是睡着走的,家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人已经抬进殡仪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手。手放在桌沿上,五根指头分开,指尖并得很紧,像在按着什么。

      "叫你去的人是谁。"

      "班主任。还有我们家楼下那个阿姨。"她说,"阿姨给我拎了个包,里面是换洗衣服。她说你别哭,你哭你妹妹更慌。"

      "那你哭了吗。"

      "没哭。"她说,"路上没哭。到殡仪馆门口才哭的,哭完进去,人已经在里面了。"

      她说完,把杯子拿去洗了。水声哗哗的,洗了很久。

      水声停了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是红的,热水冲的。她坐下,把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摊了一会儿,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桌面上留着两个水印,圆的,慢慢缩,缩到最后剩两个小圈。

      "哪个医院开的证明?"

      "不是医院。"

      她的指头点在存根的最下角。她的指尖是凉的,点在那枚公章的红印边上。开具单位:青口街道卫生院。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查过地图。"姐姐说,"离我们家,十七公里。"

      她把地图截图给我看。青口在城北,路是老省道,两边是荒地和大棚。那一带在地图上是灰的,没有地铁线,最近的公交站下来还要走两公里。

      她说那两公里她走过。那一段没有路灯。

      截图是她手机里的,底下露着半行别的字,被她裁掉了。裁得不太齐,右边留着一条白边。

      我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灯罩烘得指尖发热,纸在光里透出一层毛边。

      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具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四十七分钟。

      一个人咽气四十七分钟,死亡证明就开出来了。开证明的医院在十七公里外,街道卫生院,凌晨三点,章齐全,字迹不抖。急诊不接,抢救医院也不接。

      开证明要挂号,要接诊,要有人签字。签字的人得先看见人。

      夜里两点,一个人在十七公里外的街道卫生院拿到了章。三点零四分,一行字落在纸上,笔画起落都是稳的。

      我见过手抖的字。字抖起来,起笔重,收笔飘,横画中间有个坑。人在害怕的时候,手不听自己的。

      这行字没打弯。

      我又看了一遍存根上那几栏。报送人那一栏空着。联系电话也是空的。备注栏一整行,干干净净。

      该填的地方空着,空得很整齐。像有人知道那几栏不该填。

      那四十七分钟,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红灯吗,没有找不到的门牌吗,没有敲错了门又退回去吗。

      一样都没有。

      我妈死的那晚,有人提前把章备好了。

      "再往下呢?"我问。

      "查不动了。"姐姐说,"存根下面压着原始记录,封口,提档要走公证。我一个'死人',连申请资格都没有。"她顿了顿,"诺拉,我只揭到这一角。底下的东西,得等我们够得着的那天。"

      我看着她。九年不见,她说话不拖尾巴了,一句话说完,句号落得干脆。可她说到"这一角"的时候,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公证要什么。"我问。

      "要申请人身份证明,要直系亲属关系证明。"她说,"我的身份注销过。你的是通缉。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张能用的纸。"

      她说完,把桌上两杯水都收了。我的那杯还满着。

      "以后怎么办。"我问。

      "以后再说以后。"她说,"今晚先把这一角放好。"

      她把杯子摞在一起的时候,杯口碰了一下,响了一声。她停了一秒,把上面那杯挪开半寸,再摞回去。这一回没响。

      我把复印件折好,还给她。她没收,把手背到身后去,像小时候藏糖那样。

      她把手背到身后的时候,银镯滑下去,卡在手背上。她没管。

      "你拿着。"她说,"妈的事,从今天起也是你的案卷。"

      我把复印件接过来。纸的两端都在抖,抖的是我的手。我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两只手托着,像托一张要交上去的作业。

      那晚我睡不着,盯着半地下室那层低低的顶。头顶隔着一层预制板,楼上有人穿拖鞋走动,鞋底一下一下蹭着地。墙角那片碱花的味道混着潮气,浮在屋里不肯走。心源性猝死,整整齐齐印在纸上。一个心脏病去世的女人,为什么需要一家十七公里外的卫生院,在深夜里提前备好章?

      我躺下,又坐起来,把复印件摊在被面上一遍一遍看。

      灯关了。路灯从高窗的沿上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那行字上。字是印上去的,边缘发毛,是扫描件。

      我把本子摸出来,在最后一页底下记了个数:四十七。

      这问题我没问出口。

      问出口的东西会飞走。我把它压进本子里,压在最厚的那页底下。复印件的边角从本子里支出来一点,硌手。

      四十七写在最后一页的最底下,往下还空着一大截。

      楼上那家的拖鞋还在走。走到头,停了。过一会儿又走回来。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后来我数着它走。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它不走了。屋里就剩两样声音:姐姐的呼吸,还有我耳朵里那点嗡嗡的余音——是巷子里那道风刃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本子合上以后,封皮上压出一道新的折痕。这本子我用了一年多,前面记的是训练量、体重、钱数,字都写得很大;从二十几页往后,字就越写越小,得靠得很近才看得清。

      我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手心还留着纸边的凉。

      妈不是病死的。至少,不只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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