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养汝不亏 姐姐是第二 ...
-
姐姐是第二天夜里开始讲的。
白天我们谁也没提。她把阁楼扫了一遍,窗台上积的灰擦掉,用我那口小锅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鸡蛋。她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比谁都认真。
我看她吃。小时候在家里吃饭她也是这么慢,我爸催过她两回,说饭要趁热。她说烫。
阁楼太小,白天晒透的屋顶到了夜里还往下散热,空气里一股旧棉絮混潮木头的味道。我们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台关机的手机。窗外有野猫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
灯泡是十五瓦的,挂在一根电线上,光只够照见我们两个的膝盖,再远就照不到了。屋顶斜下来,靠里那一面我坐着也得低头。
她从贴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包不大,四角打着死结,结朝同一个方向歪——我认得这种包法,我爸的公文包也这么打。纸包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隔着纸都能摸到里头的纸页被翻得太多遍,边角发软。
包法是老式的十字包:先对角,再对角,最后把四个角往中间一收,死结打在正面。他在桌面上墩两下才收进公文包,墩得很响。姐姐这个包没墩,四角收得比他紧。
"我的日记。"她说,"撕下来的。带出来的就这几页。"
我接过来,没拆。
油纸有点返潮,边角让汗浸得发软。我没敢先翻。
"你先看这个。"她展开最上面的一页,推到我膝盖上。
字迹娟秀,圆珠笔,蓝黑墨水。日期是九年前的四月。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着,边上还留着一条没撕干净的窄边。每页的右上角都写着日期,日期写得很小,靠边。
四张纸。我按日期在床上排开:十九,二十,二十三,三十。中间空着几天,那几页没带出来。
丢和没带,是两件事。我没问。问了,她答哪一件,我都得接着。
"四月十九,晴。今天拿了三市联校英语演讲的冠军。爸来看了,坐在最后一排。散场他难得笑了,摸我的头,说:养汝不亏。"
三市联校那次,我跟着爸去看过。我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散场的时候他没叫我,自己先走到了门口。
养汝不亏。
我停了很久。蓝黑墨水在"亏"字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没干透的水。是夸奖还是标价,我分不清。我们家的好话,都像收据。
小时候我拿过一次区里的奖状,回家放在饭桌上。他端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继续保持。后来那张奖状贴上墙,翘起来的角是他用透明胶补的。
"四月二十,阴。爸今天给我预约了一项检查,叫'天赋基因普查'。他说就当体检,可他看我的眼神,跟验收货物似的。我不想去。我没敢说不。"
四月十九拿冠军,四月二十去预约。中间隔了一天。
我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我认得这种间隔——一张表批完,下一张表就能起。他做事从来不拖。
"四月二十三,雨。普查抽了我七管血。问的问题很奇怪:疼觉敏不敏感,记东西快不快,跟人起冲突的时候先动手还是先跑。我说先跑。那个记录的人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疼,记性,起了冲突先动手还是先跑。三项。
头两样,我这十六年的拳天天在答。
第三样,我从来没答过。
她说的那个笑,我能想出来是什么样子。写字的人笑一下,笔不停。笑完接着写。
"先跑。"——她答的是先跑。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拳馆里第一次打实战,我十一岁,对面比我高一个头。胡教练在场边喊的是退。我退够了才敢出手,那一场我赢了。
收工。拳馆里一天练完,胡教练收护具的时候也是这个神气。事情做完了,剩下的跟他没关系。
我抬起头。"这跟觉醒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姐姐说,"你先往下看。"
阁楼外面,末班公交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屋顶往下渗着白天晒进去的热,我后背一层汗。
我又低头去看那张纸。
最后一页的字很乱,笔画戳破了纸。
"四月三十,夜。夜里起来倒水,客厅的电话在响,爸以为我睡了,没避我。他说:三号比二号稳定,可以推进了。"
"三号比二号稳定。"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耳熟得头皮发麻。
这句话本身不耳熟。耳熟的是那个口气。不高,不急,像在念一行数字。他对着电话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大概正压着什么东西。
"我那天站在楼梯拐角,把这句话背了下来。"姐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回屋翻开日记,写了两行字。诺拉,你自己看。"
她把那一页转过来,朝着我。
她转得很慢,像怕纸页带起风来。转到位的时候手也没松开,四根手指还压在纸边上,指甲压得发白。
纸上是那两行字。第二行的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二号是我。三号是我妹妹。"
我伸手去够那页纸。指尖碰到纸边的时候,她没松。
阁楼里静了很久。野猫不叫了,剩楼下谁家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
"评估表长什么样。"我还是问了。
"表格。"她说,"横线竖线,格子里填数字。"
"就一张?"
"就一张。"
"姐。"我的嗓子发干,"二号三号,是什么的号。"
"是他们给孩子的号。"她说,"一号我不清楚,好像没成。二号是我——查出来'活性不达预期',评估中等。我偷看了评估表的角上,写着:观察期满,处置待定。"
处置待定。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处置。这个词我听过。拳馆里动作错了要处置:重来,或者换掉。
我把它放在她身上,放了半天,放不进去。我小时候发烧,是她把毛巾叠成方块敷在我额头上,隔一会儿翻一面。
"所以我跑了。"她说,"高考前一个月跑的。对外说是录取了,留学。其实我就是扒火车走的,一路打工,换了三个城市。我不敢联系你,我怕他们顺着我去找你——结果你还是……"
她说到三个城市就停了。
我想问她这九年怎么过的:住哪儿,吃什么,冬天有没有暖气,病了谁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出来,她会一件一件答。答得越清楚,我这九年过得有多安稳,就越难看。
这几年我住在有暖气的屋子里,冰箱里有鸡蛋,冰箱门上有人贴着一张便条。
她换过的那三个城市,我一个都不知道名字。
她没说完。
我不需要她说完。
三号比二号稳定。
我低下头,把这十六年的事在心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重新看。省赛决赛,世界慢了一拍,那两拳不像我的——赛后手机亮过一行字,一行我亲手摁灭的字。
三号样本,数据稳定。
我以为那是单位的短信。
那天晚上我坐在通道里,手机亮了。我没看清就摁灭了,摁得很快,快得像拍掉一只虫子。
到现在,那行字我连标点都记得。
"诺拉。"姐姐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温柔。
"省赛那天,"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稳,"我 KO 周珂的那两拳,我一直以为是我练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开了窍。"
我看着她。
"原来是验收。"
他们管那叫觉醒。
是出厂。
觉醒。这个词我在南门的规章里读过,在清道组的表格上见过,网上也有人拿它开玩笑。每回看见,我都当它说的是别人。
今天它落到我头上。我还得承认一句:它比"三号样本"好听。
那天晚上姐姐把日记收回油纸包,我翻开本子,在写"唐平"那一页的后头,新开了一行:
"省赛冠军,质检合格。"
我写"质检"的时候,笔画比别的都重,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沟。
写完我自己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笑。
我没笑出来。她在对面坐着,我不能笑。
我练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让人看见我疼。
我低头看这一页。这一页上还写着别的东西:五点半的闹钟,跳绳三千下,护腕两副,冰袋。都是我记的,都是真的。
十六年,五点半的闹钟,跑坏的鞋,裂开的虎口。我以为我挣来的是我自己。
这话听着像耍娇。可我说的是实情。我没让人逼过。五点半的闹钟是我自己上的,练到吐也是我自己停的手。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全归我自己的东西。
原来我挣来的是一行数据:三号样本,数据稳定。
那我接下来挣的每一样东西,都得从这张表上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