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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一夜 雨是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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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下起来就没完。
我没打伞,也不敢走大街。巡逻车的顶灯在雨里扫来扫去,红光贴着湿漉漉的路面爬。雨点砸在脖子上,顺着后领往里钻。我在河边的绿化带里猫着走,走了半个钟头,才摸到护坡底下那一段。
绿化带里全是泥和水。我沿着河堤走,脚在草里一陷一拔,鞋早灌满了。河面上浮着一层雨雾,对岸的楼只剩下几个亮格子,其余都黑着。
巡逻车过去两趟。第一趟走桥上,第二趟沿着堤下的路慢慢开,顶灯扫过来的时候我趴进草里,脸贴着泥,闻见一股烂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等红灯拐过弯,我才敢把头抬起来。
可我不知道那个井在哪一段。晨跑经过上千回,从来没记过它在哪儿——谁会记一个井盖。我只能一段一段地摸。摸到第三段的时候,手上碰到的是水泥边和铁,不是草根。
就是它。
井盖边缘有个缺口,是修管道的人偷懒留下的。我用钥匙别住,一点一点撬开,铁锈硌着钥匙齿。下面的潮气涌上来,一股电缆皮和死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钻了下去。
下面黑得像一口井。我先把包扔下去,听见它落在水泥上,弹了一下,没声了。然后扶着井壁的脚蹬往下挪。脚蹬锈得厉害,有一节是空的,脚尖踩滑了一下,我整个人吊在铁上荡了半秒,胳膊上的筋绷得发疼。
到底之后我先站住,听了十几秒,才去捡包。上面那个口子是一块灰白的圆,雨从里面落下来,落在水槽边上,水星扫到我的小腿上。
井盖还开着。开着,就是还有人能下来;合上,就是我自己把自己关在里头。最后我把它从里面拉回来,留了一道缝。
管廊比我想的深。U 型的水泥槽,中间过水,两边的检修脚蹬窄得只放得下半只脚掌。头顶的桥架上排着电缆,粗的那排是动力,细的那排是通信,分界处一米一截标桩,白底黑字。
顶上还钉着一排号牌,绿底白铁皮,钉在检修口的门楣上,一个口一个号。我数着走:一、二、四。中间那个三号的铁皮翘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水泥。
头顶上,雨声被土层滤过一遍,变成闷闷的一片。车流碾过地面,整条管廊轻轻地嗡,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兽。
管廊里比外头低好几度。湿气贴着皮肤,不冷,是黏。头顶那排电缆上挂着一层灰絮,走一段就能蹭到头发。脚下的水槽里流着浅浅一层水,不快,听得出底是平的。水面上浮着碎纸和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冲下来的塑料袋。
我伸手在墙上摸。墙上每隔一段有个凹进去的方坑,是留给检修用的,坑里积着水。再往前,一根横着的铁管从顶上下来,拐个弯又贴回墙上去。我要是走快一点,就会撞上去。
地上有烟头。不止一个,是几个,都掐在同一个位置,靠着墙根。有人在这儿站过,站的不止一回。
我往里走。没开手电,摸黑走。脚步落在脚蹬上,一下,一下,把自己数进拍子里。
内壁上有几处渗水,从缝里挤出来,沿着墙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没了。有一处滴得急,正好落在脚蹬上。那一节铁长年泡着,滑得站不住,我提前伸手扶墙,脚从它边上绕过去,多迈了半步。
摸黑走路和闭着眼走路不一样。闭着眼你知道自己在哪儿;摸黑走,你得靠手。我一只手贴着墙,另一只手在前面探,走了二十来步,手心里全是墙上的灰和水。
吸。停。吐。
数到不知道多少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我摸出手机的时候,手在抖。刚才吊在脚蹬上那一下把胳膊的力气用光了,一路下来都没缓过来。
屏幕的冷白在管廊里炸开,反光照到对面墙上。墙上全是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张卡我早该掰了,我一直没舍得——说不清舍不得什么。此刻它在我兜里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虫。
我贴着墙,用身子挡住光,点开屏幕。
来电显示是个没存过的号。短信短得不像话:
"三号码牌,别过。等。"
三号。
我抬头往回看了一眼。头顶那个翘了角的绿铁皮,白漆还在。
又是三号。这个城市跟我杠上这个数了。
我把手机按灭,屏住呼吸,贴着水泥壁站住。
我等。手指头搭在屏幕上,不敢动。
外面那两道光还在扫。光柱斜着切下来,在墙上划出一道弧,慢慢移过去,又移回来。雨打在井盖上,声音忽大忽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号是登记过的。办卡那天让填的东西,我一样不落都填了。它在我兜里揣了一个多月。
我这一整个月的路,一直是有人看得见的。
客运西站那个人,从头到尾没碰过我一下。他跟着我,是为了知道我在哪。
那他发这条短信,就不是为了抓我。
往前就是三号口。我要是照刚才的脚程再走二十步,正好从那个口底下的爬梯上去——出去就是河边那条水泥路,路口有路灯,有人,有眼睛。
我把手掌贴在管壁上。水泥是湿的,凉气顺着掌纹往上爬,爬到手腕。
前方,头顶的雨水篦子外面,有手电的光柱扫过去。两道光,四只脚,踩水的声音,还有对讲机的电流声,隔着一层井盖,闷闷地漏下来。
"……没有。"
"继续往前。"
脚步声远了。
我又数了一遍。数到三十的时候,头顶上又有动静。还是脚步,比刚才轻,只有一个人,从那头走过来,走到我正上方,停住了。
我屏着气。上面那人站了大概十几秒,够点一支烟,也够往下看一眼。
他没往下看。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没有动。我贴着墙数了六十下心跳。刚才那个人要是想把我堵在这个口上,一道手电往下照就够了。他没有。他扫的是地面,照的是走路的人。
数到六十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重新数。第二遍数得慢,因为心跳本来就慢了。
贴着水泥壁站着的滋味不好受。后背先凉,凉透之后膝盖开始发酸,再往后是小腿肚子——长时间站着不动,血往下沉,脚开始胀。我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墙上蹭出一点声音,很小,我立刻停住。
对讲机的电流声还在响,忽远忽近。我听见一句完整的:"往东头看过了。"
十分钟,也许更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走。"
短信就一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这人不爱说话。客运西站那会儿他站了半个钟头,一个字没跟我讲过。
黑地里只剩水声,一下一下,拍着水泥槽。
我站在黑地里,看着那一个字,忽然鼻子一酸。委屈。人在臭水沟里躲了一夜,救我的是个连名字都没留的人,我居然觉得这一个字比这座城里所有的灯都暖和。
我想起胡教练。他手里那杯凉茶,他压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他绕了一条街来,跟我说那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吸了口气,把这口酸压回去,接着走。
管廊尽头,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我从河边的泄洪口爬出来,整个人泡在潮气里,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手背上被泄洪口的铁篦子蹭了一道,凉丝丝的。
河面灰蒙蒙的,早班环卫船突突地开过去。对岸有人打太极,音乐放得很大。这座城市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河边这条路我晨跑经过无数次,从来没在早上五点多站住过。卖早点的三轮车正往桥上推,蒸笼的白气一路飘。有人牵着狗跑过去,狗抖了抖毛,甩了我一裤腿水。
我在河边的石栏上坐下来。裤子湿着,石头凉。我把两条腿伸直,脚踝肿了,鞋带勒出的印子还在。
我从石栏上下来,把手机卡抠出来。
就是这张卡,让我今夜多走了二十步,多趴了十分钟。我盯了它一会儿,还是对折,再对折,扔进水里。
小塑料片打了个旋,沉下去。
那两条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三号码牌,别过。等。走。
我把手机关了机,揣回兜里——卡没了,机器还能当块砖使,里面存的语音,得留着。
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走进早点摊那一片。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问加不加糖,我说加,她给我加了满满一勺。
豆浆烫。我捧着碗,两只手都在抖。旁边一桌坐了两个穿工装的,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活,我一句都没听懂,也没关系。
吃完我给了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摊子。摊主正把一摞碗往上摞,碗碰碗,脆响。
天亮了。
我活着。
可这座城市里,我的名字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