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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她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通缉第三天 ...

  •   通缉第三天,我住进了城中村一间不用身份证的招待所。四十块一晚,楼道里的声控灯比黑着还吓人——它亮起来的时候,你才能看清墙上有多少脚印。楼道里一股潮霉味,夹着谁家剩菜馊掉的酸气,闻久了鼻子发麻。

      房间四步宽,一张铁架床,床垫中间塌下去一块,翻个身,弹簧就顶一下腰。窗户朝着走廊,白天也得开灯,灯管一明一暗地闪。厕所在楼道尽头,公用的,冲水要按住两回才下去。押金五十,一晚四十,我数了数身上的现金,够住半个月,之后没数过。

      身份证压在包底。那几天它是我身上最没用的东西——揣着它,走到哪儿都留一行记录;丢了它,连补办的地方都不敢进。

      白天不出门。买饭绕三条街,专挑收现金的摊。终端早就不戴了,那圈银灰色亮在手腕上,等于把定位器挂在通缉令底下。

      手机卡也换了,地摊上买的,不用登记。旧卡掰成两半,扔进楼道洗手池,两片在水里打了个旋,堵在漏水口上,我拿手指头捅下去了。汤铮那个号我背得出来,一回也没拨。拨了接的是谁,我不敢想。

      白天最长。我趴在床沿上,从窗帘缝里看楼下那个天井。天井里永远晾着东西:床单、小孩的裤子、腌菜坛子的盖子,一件挨一件,把光切成一条一条。有人在底下剁排骨,一刀一刀,剁了快一个钟头。隔壁的收音机开一整天,唱戏,唱到一半插广告,卖膏药。

      天井里的水汽散不掉。楼上谁家晾着衣裳,水顺着袖口往下滴,砸在铁皮雨棚上,嗒,嗒,隔一会儿一下。

      钱得省,路不能走重。买饭我在心里排过班,今天东边那条,明天西边那条。收现金的就那几家:煎饼、卤味、凉皮。有一回摊主找给我两个钢镚儿,在兜里一路碰来碰去,碰得我心慌,回屋就塞进枕头套,再没动过。

      到第四天早上我才觉出来,我已经三天没跟人说过一句整话。跟摊主说"要一份",说完就走,多一个音都不给。

      第四天傍晚,我还是去了拳馆附近。

      不为别的。胡教练。

      街对面的奶茶店早换了招牌,我缩在新换的招牌底下,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那股奶精甜味发腻。我从那块反光的玻璃里看拳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灰白色的车,没挂牌。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拿袖子擦开一块,擦开的地方很快又糊上。街口的风灌进来,袖子那一片贴在胳膊上,凉。店里放着一首歌,一遍一遍地放。

      阿凯拿着拖把站在门口,一下一下地拖,拖把布划过地砖,吱啦,吱啦,拖的全是门口那一块已经干净得发亮的地面。他不抬头。我们俩隔着一条街,谁也没看谁。

      两个穿夹克的人从拳馆里出来,又进去。进去的时候矮的那个在说话,高的那个在记。

      矮的那个拎着公文包,出来的时候包在左手上,进去的时候在右手上——他换过手。高的那个一直空着两只手,身上只有一样东西:腋下夹着本子。

      那辆灰白色的车我也记了一遍。车身干净得不像跑过工地的,前后都没挂牌,挡风玻璃右上角有一道斜裂,从左往右,两指长。车底下积了一小摊水,从空调管那儿滴下来的——停得不短,空调一直开着。

      奶茶店的门开一回关一回,甜味一阵一阵地飘。我胃里空着,站到后来有点发软,两腿换着承重,后背得找着墙角靠。

      约谈。

      我在那块玻璃后面站了一个多钟头,腿站僵了,脚底板发麻,没敢换姿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们问什么,他都答了什么。

      ——

      【同日街道办】

      二楼的小会议室。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屋里一股旧空调和烟味闷出来的浊气。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全民健身先进单位",红底金字,褪了色。

      空调机在墙角响着,出风口的挡板松了,风一阵一阵地打在桌沿上。没人说话的时候,那点风声格外清楚。

      窗帘拉着一半,剩下一半外头是街道办院里的两棵梧桐,叶子开始黄了。有风的时候树影就在桌面上晃,一晃一晃,晃到人眼睛发花。

      女的那支笔一直没拧开,笔帽给她咬在嘴上,笔尖点在纸面,没落下去。

      胡教练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桌对面三个人,两男一女,便装,面前摊着本子和录音笔。墙角一架摄像机,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胡建军同志,配合调查。"女的说,"不用紧张,了解点情况。"

      "问吧。"

      "诺拉最后一次来拳馆,是什么时候?"

      "冻结通知下来那天。"他说,"之后她再没来过。"

      "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馆里几十个孩子,人来人往。"他说,"她独。训练,回家,两点一线。"

      "她父亲——"

      "不熟。"胡教练说,"见过几回。客气人。"

      "怎么个客气法?"

      "来馆里接过她两回,站在门口,不进来。"他说,"进门先看鞋。看别人的鞋,再看自己的鞋。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她跟她爸,平时话多不多?"

      "她不说。"他说。

      对面的人翻开一张纸,推过来。纸擦着桌面滑了一段,哗啦一声。通缉令的复印件,红章端端正正压在照片上,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这个,您看到了。您信吗?"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只剩空调的风声。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

      胡教练看着那张纸,没伸手去碰。他左眉骨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白。

      "她四岁进我的馆。"他说,"十六年。她什么底子,我一清二楚。这孩子,赢要赢得明白,输要输得清楚。"

      "我教孩子有个说法。"他说,"手上有数,心里就不慌。她四岁上垫子,头半年没让碰沙袋,就练站。脚底下的筋,是一寸一寸练出来的。"

      他停了停。

      "她是我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干这事。"

      "我们要的是情况,不是担保。"

      "我刚才说的就是情况。"

      问话的方向换了。她的朋友,她的电话,她最近联系过谁。他一个一个地答,答得慢,每一句都踩在事实上,一寸多的都不给。

      矮个子换了个问法:"胡教练,你现在要是知道她在哪儿,你说不说?"

      "知道我就去找她。"胡教练说。

      "这是包庇。"

      "放屁。"胡教练说,"找她,让她回来说清楚。她真干了,我第一个拧着她胳膊送进来。"

      问到第三遍"她可能藏在哪儿"的时候,他把面前那杯茶端了起来。

      茶早就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膜。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像咽一口不得不咽的东西。

      "我要是知道,"他说,"就不在这儿了。"

      本子合上之前,女的还问了一句:"她父亲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胡教练看了她一眼。

      "我答不了。"他说,"我认识的是这孩子在垫子上那十六年。别的我不知道。"

      问话收了。三个人交换眼色,开始收拾本子。摄像机红灯还亮着。

      胡教练坐在那儿没动。那双手先还摊在桌面上:指节粗,虎口磨出一块茧,掌心横着三道旧疤。他把手收到桌子底下,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手在抖。他不让它抬上来。

      他知道"她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这句话护不住她。可除了这句,他什么都没有。

      ——

      天擦黑的时候,那辆灰白色的车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胡教练从拳馆里出来,回身拉下半截卷帘门,上了锁。他没急着走,站在门口,从胸口摸出那半包红塔山,叼上一支,点上。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着。烟味呛起来,顺风飘到我这条街。

      然后他朝我这条街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不快。经过我藏身的巷口,他脚步没停,视线也没偏,就像这条巷子里根本没人。

      只有一句,是对着前头的空气说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活着。"

      烟灰掉在他鞋面上,他没抖。

      他走过去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一边肩膀高一点,是长年侧着身子喂靶喂出来的。他没回头。快拐弯的时候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我攥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松出来。手心全是汗,手里攥着的是墙上一块翘起来的墙灰,早捏碎了,碎的灰嵌在掌纹里,一搓就掉。

      我贴着墙,没出声,没动。喉咙里像堵了口烟,咽不下去。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在街口拐了弯。

      那晚我回招待所,走了很久。脚后跟磨出了泡,一瘸一拐,我也没停。城里华灯初上,每一盏灯底下都贴着一张我的脸,浆糊还没干。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很多天以后我才听说,那天在会议室里,他把"她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说了两遍。

      但走出街道办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护不住。

      可他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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