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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留一寸 周五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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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夜里,我睡不着,去了康宁路。
我知道这算越界。这个月的非监控期已经被取消了,我的终端全天候亮着,我走到哪儿,汤铮的屏幕上我到哪儿。可有些事,亮着灯也得做——唐平在那栋楼的某一层里,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比一个会打官腔。
我没走正门。我绕到楼后,楼后是一片防风林,杨树,种得很密。夜风从树缝里挤过来,吹得叶子一片翻面,哗啦啦一阵,又静下来。林子里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看得出来有人走过:坑沿上有车轮压过的窄印子,窄得只容一辆车,人走的是印子旁边那一线。
土路尽头是一个后门。铁门,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的红。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新的,门是旧的。新锁的锁身还泛着光,一点锈都没有。我用指腹碰了一下,凉的。
新锁,旧门。这地方有人进出,而且常进出。
我掏出手机想拍。
刚举起来——风变了。
林子里原本的风挂在树梢上,这一阵贴着地皮走。很短的、贴着地面刮过去的气流,从我左后方来,扫过脚踝,带起一小片干叶子。
我后颈的汗毛先竖起来了。
然后我的身体反应了。我往右一偏,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从脚底拽着,让开半步。
一道风刃从我左边掠过去,擦着我的耳朵,"嗤"的一声,扫断了我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落在土路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心跳砸在肋骨上。我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嘴里泛起一股铁味,不知道是哪来的。
我站定,转身。
一个人站在我十步之外。
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个子不高。阔腿裤,黑白棋盘格的帆布鞋,上半身一件紧身背心,露出咖啡色的皮肤和手臂上大片的纹身。头发不长,被头顶一顶棒球帽压着,露出的部分染成金色。帽檐的阴影遮住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妆容精致,唇下一个银色唇钉。最惹眼的是她的手——长指甲上连着金属装饰,一路延伸到小臂。
随着她走近,她身周的灰尘涌动起来,贴着她的脚踝打转,不落地,像活了过来。
自然系。风系。
"喂。"她开口。声音沙哑,意外地好听,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你就是那个爱看热闹的?"
我没答。
"蹲了好几个晚上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周的灰尘跟着涌了一下,"有人出钱,买你闭眼。你说说——你得罪谁了?"
我张了张嘴。谈判、示弱、拖时间,汤铮教过。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些误会。"
她笑了。那种笑是被冒犯的。
"误会。"她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我拿钱办事,从来不讲误会。要讲,你去找出钱的那个人讲。"
话音没落,她动了。
像一道贴地刮过来的风。她到我面前只用了一步。我赶忙以前脚为轴侧身闪避,同时打出一记左上勾。拳头出去的那一下我就知道不对——勾拳没有命中,像打在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力道还没沾到她的身子,就被身周那层涌动的灰尘卸掉了大半。
紧接着,她的美甲朝我一挥。
一声撕裂,像有人在我耳边扯开一匹布。右护臂挨了个正着——风刃切开外层皮革,力透到金属层,裹着细沙的风反复地磨,磨出一串火星,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
右臂麻了半秒。
我连忙后退拉开距离,保持横向移动。鞋底蹭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我数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退到树边再横移。别让她把我堵死在死角,这是胡教练拿鞋底抽着我练出来的习惯。
她站在原地不动,保持正面对我,似乎也在顾忌什么。
她在等我先动。风系最怕被人看穿节奏,她不动,是在读我的步子。我也不动。两个人隔着五六步,她身周的灰尘打转,我这边好好的。隔这么几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只能把呼吸压小,一下,一下,别让她听出来我喘。
片刻之后,我主动前冲。
冲进她的攻击范围就停,往后一个小跳步,重心后撤,露个破绽——拳台上这叫卖个口袋,诱她往里钻。
她果然上当。两道风刃在我鼻尖交叉划过,臭氧味钻进鼻孔,又麻又呛,汗毛全竖起来了。差一寸,这两道就开在脸上了。
我不停顿,马上又向前跳步,落地的同时打出直拳组合。一拳、两拳,拳头给我的反馈又像是打在棉花上——她的风在护着她。最后挥出左直拳的同时,我右脚向外线迈步,落地后一个羚羊跳,切到她侧前方。
她的风盾在正面。
侧面没有。
我的右手摆拳向她的下巴飞去。
"砰。"
这拳终于命中,瓷实,是好拳的震感。
她甩甩头退开几步,腮帮子动了动,居然还有心思嚼东西。帽檐被她自己的动作带歪了,她抬手扶了一下。我看见她左眉上有一道断眉疤,把眉毛切成了两截。
"贱人。"她的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死定了。"
我差点气笑。你一上来就要我的命,我正当防卫,我倒成贱人了。
可我没工夫吐槽。
她这次没有跳。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身周的灰尘越聚越多,贴着她的皮肤打转,像一层纱,又像一层壳。帆布鞋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倒是那串金属美甲,随她抬手碰出细碎的响。她抬起手,指尖朝着我,金属片在帽檐的阴影里亮了一下。
风起了。林子自己生出来的风,从她那边吹过来,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屋外没有这样的风。沙粒落在手背上,密密的一层刺。我眯起眼。
我懂了。前两次她都是在试探。真正的东西,现在才要来。
我压低重心。拳击的抱架——右手护着下巴,左手在前。这是练了十六年的姿势,身体比脑子记得牢。呼吸,四拍进,四拍出。锚点。手上有数,心里就不慌。
她指尖一动,一道风刃擦着我的肩膀过去,切开了外套。肩头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一痛。我没有退,反而压上去。她的弱点是反应慢半拍,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进去,贴住,别让她拉开距离。
第二道风刃来得更急,直奔咽喉。
我侧身让开。风刃贴着我的锁骨过去,身后"咔"的一声,树皮被削下来一块。我脚下一个滑步,切进她的内圈。
她的眼睛在帽檐下睁大了。
风系放刃要距离。进了内圈,她的长指甲反而成了累赘。
我一记肝区勾拳砸进去。拳头入肉的感觉很闷,像砸进一袋湿透的沙。她闷哼一声,身体侧了一下,整个人弓起来。我顺势一个上勾,打在她的下颌,实实在在打中了。
她向后仰倒,手撑在地上,帽檐掀开,露出一双画着深色眼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笑了。
但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恨。挨过打的人眼睛里应该有东西——火,或者疼,或者"你等着"。她眼睛里没有。她看我,像我看回放录像里一个动作变形的新手:不气,不恼,就是在看,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兴致。
我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了。这回跟风没关系。我往后站了半步——我的身体想离那双眼睛远一点。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指根处的金属片齐齐亮了一下。
我还没看清她做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力从正面撞过来。一整面墙似的空气——像有人在林子里引爆了什么,把整夜的空气都砸在我身上。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撞在树上。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才是疼。疼从脊椎正中炸开,劲往两边肋骨里钻,每一根肋骨都像被人用指尖按了一下又松开。肺里的气被一次性挤光了,我张着嘴,吸不进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我的、漏风似的声音。
我顺着树干滑下来,坐在地上。眼前一黑,又一亮。耳朵里嗡成一片,像整片林子沉进了水里。喉咙里一阵腥甜,我咳了一下,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
肋骨。左边。吸气的时候像有根针别在里头。
我听见自己心里数着拍子。四拍进——进不了,只进了两拍。两拍也是数。锚点。我把右手摊开,又攥上,再摊开。手指听使唤。好,手上还有数。
她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不快。帽檐下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已经被打包的东西。
我撑着树想站起来。左腿一使劲,脚踝吃不住,整个人往下坐,没站住,又坐回去了。右手还能抬,我把它举到下巴旁边。举得很慢,但还是举起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那只连着金属装饰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对着我,停在我咽喉前面。
一寸。
风刃在她指甲上凝着,我能看见那层薄薄的气在抖。喉结下面的皮肤先感觉到了凉,一丝一丝往衣领里钻。只要再送一寸,我的喉咙就开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了手。风散了。她蹲下来,跟我平视,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兴致盎然,像刚拆开一件货。
"行了。"她说,"试完了。"
我喘着,没接话。每一口气进到一半就碰到肋下那根针,我把它咽回去,接着喘。
"说实话,比我预想的结实。"她掰了掰手指,金属片叮当响,"能挨一下□□还不散的,这城里不多。"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先是警笛,很远,两声一停,再两声一停。这片是老工业区,夜里就那么两条路有巡警。
她侧耳听了一下,站起身,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今天到这。"她说,"回去吧。我的单子上写的是——试三号。"
她顿了顿,低头看我,像在等一个表情。
"不是灭口。你看,我还留着一寸。"
她转身走了。几步就没了影。林子那头叶子响了几下,也停了。只有地上的灰尘还打着旋,半天落不下去。空气里留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好一会儿才散。
我坐在树下,很久没动。后背抵着树干,一截断枝硌在肩胛中间,硌得生疼,我也没挪。
试三号。
这个词在我耳朵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三号。
这个词我不是头一回见。那天在省体育场的通道里,它从我记忆最底下浮上来过——一行没头没尾的字,被我摁灭了,像摁灭灶上一簇将熄的火。
可那是字。躺在手机屏幕上,躺在案板上,躺在簿子里,躺在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亲口,说给我听。
不是从父亲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