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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空白的乙方 那张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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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协议,是两天后的下午拍的。
前台小姑娘进去问排课,前台没人。台面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单子,纸还带点打印机的余热。最上面一张,标题是黑体字——
《运动科研志愿者协议》。
我愣了半秒,手机已经握在手里了。我拍了两张:一张全页,一张凑近甲方那一栏。拍完,我把那沓单子原样理齐,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退开两步,心跳压不住。
小姑娘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公告栏前看课表。
"诺拉姐,你的课顺延到下周。"她说。顿了顿,又补一句:"唐教练要是回来,还是他带。"
"好。"我说,"不急。"
回去的公交上,我把照片放大看。车一晃,屏幕上那行字跟着晃。是一份协议的复印件。甲方写着"瑞生健康管理(本市)有限公司",乙方一栏,空着。
空的。
协议里说,志愿者自愿参加"体能强化临床观察",每周到指定地点接受"营养剂补充与生理数据采集",报酬按次结算。一式两份。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得很浅,我放大到最清楚,才认全:
参与期间,志愿者须服从项目组管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项目内容。
落款地址:高新园区,康宁路 8 号。
我盯着那个空白的乙方栏。那个空格像一张嘴。一张等着吃名字的嘴。
照片发给了汤铮,附了一句:力型前台。
他回得很快。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我差点没拿稳。
:先别去。
我盯着看了半天,又发:康宁路 8 号,我搜过了,一栋写字楼,一层十几家公司,全是"生物科技""健康管理"之类的名字。
他这次隔了几分钟才回。
:删掉。
我愣了一下。
:删掉什么?
:聊天记录。你我之间,关于力型、关于瑞生、关于这个地址的所有记录。
我握着手机,公交报站的声音从头顶飘过去。我不明白。前天他还让我"去看",今天我看到了真东西,他让我删。
:为什么?
他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训练中心。他不见我。我在二层走廊站着等了两个钟头。走廊里一股地胶混着漂白粉的味道,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不漏光,也听不见声。站到后来,我把墙上贴的课程表从头数到了尾。一个眼生的年轻教练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冰的,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我手腕往下淌。他说里头在开会,开了一夜了。
开了一夜会。会的内容是什么,我大概猜得到。那瓶冰水在我手里握出了汗,我一口没喝。
十点半,汤铮从会议室出来,眼下一层青,下巴上冒出一点没刮净的茬。他看见我,站住了,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说:
"走,下去说话。"
我们下楼,一直下到车库,站在他那辆黑色雅阁旁边。车库的顶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嗡嗡地闪。车库里一股机油和潮灰味。他点了支烟——我头一回见他抽烟。我盯着那支烟看了两秒,他察觉了,抽了两口,把它摁灭在易拉罐里,嗤的一声。
"昨天是我拦早了。"他说,"那地方你还得去。今天去。"
"那'删掉'——"
"是让你把我俩的聊天记录删了。"他说,"你发我的那些,力型,唐平,针眼。现在不用删了。"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看车顶,像在看什么检修单。
车库里空,声音撞在水泥柱子上带回音。他压低了嗓子,我往前凑了半步才听清。那点薄荷味压过烟味,飘过来——近得不太合规。我垂着眼睛,盯着他鞋尖前两道刹车擦痕,没敢抬头。
"昨晚你发完信息,我这边记了两笔。"他说,"第一笔,你发的每一条都存进了我的终端,有编号,有时间戳,谁也删不掉。第二笔,我让你'删掉'的那十分钟,记在倒查那一栏里。督察那边要查的就是这一栏——他们要问我这个编外有没有乱伸手。现在我告诉你不用删了。从今天起,你伸的手,我批。"
我这才明白,那两条"先别去""删掉",是他要过的一个手续:把"我私自查"变成"他批我查"。
"期限三天。"他说。这句话说得不快不慢,可我听见他换了一口气。"周五评估组来查我。查完,我的权限换一茬。换之前,我要力型的实物证据:协议原件、体检通知的存根、或者他们'员工专用'门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三天之内拿不到,这个案子就转给别人——转给别人,唐平就真的只是'自动离职'。"
"为什么是三天,不是明天就去要——"
"因为我是'申请方'。"他说,"申请要排队,排到周五。这就是流程。"他说完这句,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现在特别理解你那个劳务市场。"
他拉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塑封的卡片扔过来。白底,编号,一个二维码,抬头是"训练中心·辅助观察(临时)"。
卡片抛得不高不低——跟报到那天那卷训练服一个手法。我伸手接住,卡片是凉的,边角很锐,硌在掌纹上。
"你的编外证,临时的。力型没人认它,你也不许亮给他们看。它的用处不在那头,在你这头:从今天起,你发我的每一条,进的都是挂了号的案子。哪天有人拿'偷拍''偷窥'扣你,这张卡配上入库的记录,才有人替你说话。"
"第一天,看。第二天,记。第三天,找机会。三个规矩:不进那扇门;别跟唐平提我,提任务,提任何'公司以外'的词;每天十点,把当天的看和记发到我的号上。"
"要是第三天,什么都没拿到呢。"
他拉车门的手停了半秒。
"那你也拿到了。"他说,"你这个人天天在他们馆里。练,你是会员;看,你是眼睛。你看见的,一针一眼,记下来,签上日子,就是证词。"
我捏着那张卡。
"汤队,"我说,"你批了我,你自己担什么。"
他把烟盒捏扁,塞进兜里。
"担你出事那天,我得写两份报告。"他说,"一份给你,一份给督察。"
他上车走了。发动机响起来,车灯扫过卷帘门,又暗下去。车库就剩我一个人,手里一张塑封卡片,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又急又稳:
"卡片吞了也不消磁。——另:你压腿的时候,别只压一条腿。"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我压了十天腿。哪条先压,哪条压多久,压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他一条一条都看在眼里。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把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这儿,我耳朵热了一下,随即又凉下去。
被人看,这两个月教会了我,有两种。一种在饭桌上,叫"数据我看了"。另一种,此刻躺在我手心里,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头一回,有人给我开了一张合法的纸,让我能名正言顺地挨近那扇门。
我捏着卡片往电梯走,脑子里把那三天的安排过了一遍。看,记,找机会。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有编号。这份齐全让我踏实了三秒钟。
然后踏实就塌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失重了一下,我的胃跟着悬了悬。到一楼,门一开,外头的嘈杂一下涌进来,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前台小姑娘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
"诺拉姐,唐教练今天没来。公司说他请假了。"
我站在电梯口,人来人往。
"请几天?"
"说是……回老家。"
课顺延的通知是打印好的,齐齐整整一沓,摆在前台。连转告都是打印的。他连一支笔、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亲自留下。
我盯着"回老家"三个字。
深秋,月底,课表上一片涂改液还没干透的白。一个连自己今天几号都说不清的人,回老家。
我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