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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分零四秒 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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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还剩一分零四秒。
我知道自己要输了。
这感觉我不陌生。从小到大输过的场,两只手数不过来。以前输了,我还能在心里嘴硬一句"下次再来"。这回连嘴硬的力气都省了。周珂的拳套杵在我鼻子前头,红皮的,边角磨得发白。我盯着那几个白角,数着,一,二,三。数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
台上的灯烫。汗顺着脊梁往下爬,爬进裤腰,黏糊糊的。护齿被我咬出两道深痕,橡胶味混着一点血腥味,舌根发麻。
对面那个女孩叫周珂。体校出身,市青年队替补,去年这一站的冠军。她比我高半个头,臂展长出一截,前手拳像一把撑开的伞,始终罩在我脸前。前三分钟里我数过:我打出去十七拳,进了四拳;她打出来三十多拳,我吃到十一下。
十一下。身体都记着账。左眉骨那记刺拳,皮没事,骨头里面一跳一跳地胀。右肋被她勾到两下,气吸到一半就疼得缩回去。最难受的是腿。我想绕她,腿不听。腿沉得像临时借来的,还没过保修期就不管用了。
台下人不多。看台上坐的多是各校来应援的学生,声音散在空旷的顶棚下面,落不到台上来。垫场赛早就打完,我们这场是今天的主赛。保洁阿姨已经拖着拖把,等在通道口了。
胡教练蹲在绳角外,冲我比了个手势:沉住气,走外线。
我听不见他喊什么。场馆里嗡嗡的一片。可那个手势我认得。十六年了,闭着眼都认得。四岁那年,我爸把我塞进他的拳馆,说我胆子小,得练练。从那以后,家到拳馆就成了一条定死的路,一跑十六年。
现在还剩一分零四秒。这条路好像要走到头了。
周珂的前手又刺过来。我侧头,拳套擦着耳廓过去,风是热的。我想压进去换一个近身,她的后手直拳已经在等着。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身体慢了半拍。
"砰。"
响的是头盖骨里面。视线晃了一下。膝盖自己往下沉了半寸。我用后背吃住绳子,绳弹回来的力道从脊柱一路顶到牙根。
裁判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头。我不知道自己点头点得像不像没事人。我只知道不能倒。
我照着胡教练的手势走外线。左脚先出去,绕着她的前手划弧。她的前手跟着我转,始终横在我和她下巴之间。近不了身。退一步,她进一步。绳角越来越近。背后一寸是一寸的坟,这道理拳台上的人最懂。
她又上来一记前手。我抬手格,小臂硬接住,震得整条胳膊连着肩背一块儿麻到指尖。格是格住了,抱架慢了下一拍。她的后手从下面兜上来,擦着我的胃过去。胃里一抽,抽得喉咙口泛酸。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后半截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就是这一声笑,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这拳要是输了,我这十六年,算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反而静了。
胡教练教过我们一句话,说了十六年:"手上有数,心里就不慌。"他说,拳台上最怕乱。人一乱,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无论多难,先把呼吸找回来。
我吸了一口气。
汗味、台垫的塑胶味、前排男生手里爆米花的甜味,全顺着这口气灌进来。
就是这一口气之后,事情不对了。
周珂的前手刺出来。那只红色的拳套在半空里慢了下来。
一格一格地往前挪。我能看见她手腕的转动,看见她肩膀先沉了半寸。连拳套上那道磨白的痕,我都看得清纹路往哪边裂。
奇怪的是,我不怕。场馆的嗡嗡声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
我和她之间明明只有一臂,我却看得清这一臂里塞着的所有东西:她的重心压在前脚掌,后脚跟虚着;她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指;她的眼睛从我胸口挪向我左脚。她要堵我左边的去路。这些念头根本没过脑子,是直接摆在眼前的。
后手直拳从那道线里过来,还有好长一段路。
昨晚的事,就是在这时候漫上来的。我没想它。它自己来的。
昨晚我到家,我爸在厨房里,灶上坐着锅,他身上围着一条深灰围裙。新买的,吊牌线还挂在那儿。听见门响,他回头说了句"回来了",把火关小了些。桌上扣着个盘子。
他把盘子揭开了。一盘红烧肉。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酱色亮晶晶的,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我夹了一筷子。香味的底上有一缕像药又像香的味,很熟悉,可我说不准它是从盘子里出来的,还是从记忆里带出来的。
那一味,我只在奶奶那口锅里吃到过。
"你奶奶的方子。"他说,"我一直记得。"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他给我盛饭,又回身到灶台那边拿汤。案板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没扣。我坐得近,眼角扫到一行字,没头没尾的。还没看清,他拿起手机,手指停了停,回了一两个字,就把手机扣回案板,屏幕朝下。
他拿了只碗给我舀汤,背对着我,像是顺口问:"学校那个体检,数据出来没有。"
他问的是"数据",一个字都不提"身体怎么样"。我扒了口饭,说还没。
"出来了拿给我看看。"他把汤搁在我手边,"运动员的指标,要跟住。"
汤是温的,浮着一点油花。我捧在手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关心我的方式,像给一组数据做随访:稳定,就继续保持;波动,就要找原因。十六年,我一直是他报表里的那一行。
"明天怎么样。"他问。
"决赛,打周珂。"
"嗯。"他端起自己那碗,平平地说了两个字,"继续。"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不催,也不挪开。吃到一半,他说火候他还是掌握不好,有时候发苦,有时候寡淡,回头把奶奶的方子再对一遍。
"你妈在的时候……"他开了个头,没说完,起身把自己的碗收进了水池。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跟他说,爸,我今天有点怕。话到嘴边,变成了"汤挺好喝的"。
他背对着我"嗯"了一声。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锅里还有汤。"他说,"自己盛。"
舌根上还留着那一味,像药又像香。他的锅里有红烧肉,有糖色,有八角桂皮。可那一味,不在他的锅里。这一点我那时候就尝出来了,我没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得解释,我解释不了。
现在,拳台上,她的后手直拳贴着我的耳廓过去,慢得我能听见拳套皮革摩擦空气的动静,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推开一扇旧门。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切进去,打肝区。
我照做了。
那一侧步,脚底像踩在空气里,又稳得不像话。拳套陷进她肋下那块软肉的时候,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反馈。她的呼吸"嘶"地断了一拍。我没有停,右手的摆拳跟着甩上去,正中她的下巴。拳面先压着她下颌,下颌骨一错,她整个头往后一甩。
世界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砰——"
这一声炸在很近的地方,震得耳膜嗡了一下。
周珂向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她头顶的灯晃了晃,影子斜在台垫上,拉得很长。
裁判冲过来,数秒。我退到中立角,扶着绳子站。刚才那两拳抽走了什么,这会儿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小腿肚子突突地跳,膝盖一软,我靠绳子挂住自己。嘴里全是血味。看台上稀稀拉拉的掌声,这一次是给我的。
数到八,周珂的教练已经翻进了围绳。
胡教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的绳角外,一只手搭在围绳上,没说话。他的手指把绳子攥得咯吱响。我听见他在我背后骂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不像骂我,倒像是替我疼。
我举起手。胳膊沉得像挂了水袋。胸口一抽一抽地疼,每喘一口气,右肋那两下旧账就跟着翻一页。可我心里空空的。
刚才那一下,不像我。
我打了。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的。那两分钟里,我的手好像不完全是我的手。
裁判抓着我的手腕举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掌声,隔着一层。
我下台的时候,通道里很暗,保洁阿姨的拖把停在墙边。我在通道里站住了,回头看那方擂台。灯还亮着,台垫上还有一滩汗,被灯光照得反亮,就在刚才周珂倒下的位置。
胡教练在通道口等我,手里攥着那瓶水,捏变了形。他右手去摸了一把左膝,又放下来。他张了张嘴。
"教练,"我先说了,"刚才那两分钟,你看见我了吗。"
他说看见了。他说你打得很好。
他两句都说了。可我听出来,两句中间,隔着一段他没敢说的话。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怕输。输我熟。我怕的是赢。这样赢。
我想告诉一个人。想了半路,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十二年没在了。
到家楼下,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关东煮的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爸的:"回来吃饭。"
就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
屏幕暗下去之前,案板上那一行没头没尾的字,忽然在我眼前浮了上来。方才在拳台上,世界慢下来的时候,它就躲在那些画面的最底下。现在它自己上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排得很整齐。
三号样本,数据稳定。
单位的短信吧。他那种行业,这个点还在对数据,很正常。
我把它摁灭了,像摁灭灶上一簇将熄的火。这种没头没尾的东西,想它干什么。我上了楼。
有些字,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我那晚学会的本事。后来很多年,我一直靠这个本事过日子。直到它反过来,靠我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