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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文试之约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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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府的东厢只剩一盏油灯还亮着。
青梧跪坐在矮案前,案上摊着七八本泛黄的书册,都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旧物。她翻了一夜,指尖沾满纸页上的灰尘。这些书她从前也翻过,却从未像今夜这般仔细——三日前收到太学贡院文试的通知,她才知道原来女子也能应试,只需以男装入场,以化名投卷。
母亲生前常对她说,读书不分男女,但须有真才实学才能立身。这话她记了十几年,今夜却有了别的意味。
她在一本《策论辑要》的夹页间抽出一张纸,纸色比书页更黄,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那是一页策论残稿,字迹娟秀而有力,是母亲的笔体无疑。可这页纸只写了一半,后半被撕去,断口齐整,像是刻意为之。
青梧就着灯火细细辨认:
“……名实相符者,其行必端。取士当问真知,不问门第……”
后面便没了。再往后翻,书页空白,再无余墨。
她盯着那断口看了许久,又伸手抚过纸面,指尖停在那几个字的笔画上。母亲为何只写了半篇?又为何撕去后半?她不知道,也无从问起。但她隐约觉得,这半页残稿里藏着什么她该知道的事。窗外传来更鼓声,她将那页残稿折好,夹回书中,合上所有的册子,吹熄了灯。
三日转瞬即至。
天光未亮,青梧便起了床。她换上一件灰白旧袍——那是父亲早年的衣裳,被她偷偷改小了尺寸,袖口宽大,能遮住手腕。头发用青布帕子紧紧束起,压在帽中。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清瘦的脸,眉目间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青年书生的锐气。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白旧衣,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这身打扮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出门前,她在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方小砚,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是她读书那年摔坏的,舍不得丢,一直留着。她将砚台揣进怀中,又掂了掂,总觉得今日会用到它。
太学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青梧排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缓向前。周围的考生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寒酸,便移开了目光。她压了压帽檐,把脸藏进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
轮到她时,守门的吏员抬了抬眼皮:“姓名?”
“沈青。”她答得平稳。
吏员翻了翻名册,没多问,丢给她一块号牌,挥手放行。
贡院里比外面安静许多。一排排考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放着笔墨和答卷纸。青梧找到自己那一列,坐下,铺开纸,摆好砚台,又从袖中取出那方磕了角的旧砚,放在案角。她抬手研墨,手腕转动,墨汁渐渐浓稠。
试题发下来时,她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定了。
题目以“名实”为题,问士人当如何求实避名。这正合她这几日读的那半页残稿——母亲写的正是这个题目。
她略一沉吟,提笔落墨。笔尖触纸的瞬间,她的腕力忽然稳得像生了根。一笔一画,如竹节拔升,不疾不徐,字字落在纸上皆有筋骨。她写着写着,脑子里只剩那些句子,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将近午时,贡院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昭自廊下缓步走来,他是太学博士,今日监考,一身靛蓝官袍,腰悬玉牌。他绕着考案走了一圈,目光掠过诸生答卷,大多平庸,偶有几份尚可,也不出彩。行至角落处,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案前的考生身量单薄,伏案疾书,握笔的姿势却异常沉稳。林昭站定,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的字迹瘦劲挺拔,如竹节般一节一节向上延伸,没有半点犹豫涂改之处。他再细看内容,论名实之辨,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不堆砌,立论扎实,言辞简切。
林昭微微颔首,没有出声,又看一眼那考生的侧脸——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鼻梁和唇角,唇线抿得紧。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之前慢了几分。
日头偏西时,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青梧搁下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答卷,心中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她吹干墨迹,将答卷收好,起身随人流往外走。考了一整日,胳膊有些酸,后背也僵了,但步子还算轻快。她想着,今晚回去要把那半页残稿再看一遍,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走到贡院门口时,人群忽然拥挤起来。两边的考生都急着出去,挤挤挨挨的,青梧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头上的青布帕子被撞松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扶,却迟了一步。
头巾滑落,半侧脸颊和耳后一道细长的疤暴露出来。
那道疤颜色浅淡,已经很久了,平日藏在发丝下无人注意。可此刻暮色逆光,偏偏看得分明。
撞她的是个高壮的青年,穿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一看便是哪个府上的子弟。那人撞了人也不回头,走出两步才随意地偏了偏头,目光恰好落在青梧脸上。
他愣了一下。
那青年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虽然此刻穿着男装、束着头发,但那眉眼、那轮廓,总让他觉得眼熟。
“你——”
青梧已经俯身捡起头巾,迅速戴好,重新压了压帽檐。她没有抬头,垂着眼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那人站在原地,皱着眉想了片刻,忽然对身旁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朝青梧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挤进了人群。
青梧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只想尽快离开贡院门口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位兄台,请留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的分量。
青梧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贡院门口的台阶下,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站在石狮旁,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似乎方才在与吏员说话。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是谢珩。
青梧心头一紧。她认得他——上次在京城街市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他骑着一匹白马从长街尽头行来,满街的人都给他让路。后来她打听过,谢家是京中有名的书香门第,谢珩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供职,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叫住她?
谢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移开。他似乎在审视什么,又不带多少敌意。“你是沈府的人?”他问。
声音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
青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沈府——他说的是沈侍郎府上吗?还是别处的沈府?她咬了咬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摇头道:“不是。公子认错人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下台阶,混入街上的人群中,没有再回头。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灰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捻着手中的文书卷轴,像是在想什么。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穿靛青直裰的高壮青年——李茂——正倚在墙边,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青梧消失的方向。他拉了拉随从的袖子,低声道:
“你去查查,沈侍郎府上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沈青。”
随从领命而去。
李茂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他方才虽然没听清谢珩问了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穿灰白旧衣的“书生”耳朵后面有一道疤,还有那半张脸,他绝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沈侍郎家的女儿。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中秋宫宴上,他在人群中见过她一面。那时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站在沈夫人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没入水中的石子。当时他就觉得奇怪,沈侍郎那样圆滑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儿,沉默得像影子一样。
如今她竟扮成男子来参加文试。
有意思。
李茂摸了摸下巴,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暮色渐沉,贡院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光影落在石狮子的爪子上,将狮影拉得又长又斜。谢珩仍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文书卷轴已经被他卷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再看青梧消失的方向,而是低头看着地面,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支笔……倒是有些眼熟。”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街上人来人往,暮色四合,太学贡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青梧拐过两条街,直到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方旧砚还在怀里,硬硬的,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珩那句不咸不淡的问话——
“你是沈府的人?”
他怎么知道她是沈府的人?她今日穿的是男装,连名字都用了化名。除非——他见过她。
她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街道尽头,远处的灯笼光晕染开来,像一团散不开的雾气。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名实相符者,其行必端。可她今天做的这件事——女扮男装、化名应试——到底算什么?是求实,还是欺名?
她攥了攥怀里的砚台,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那件灰白旧袍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注意到巷口茶肆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背影,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吆喝他的生意。
而更远处,贡院后巷的一间暗室里,李茂正提笔写一封短笺,墨迹未干。他把短笺折好,递给门口等候的随从,压低声音吩咐:
“送去户部崔大人的府上,就说——沈侍郎家的女儿,今日在贡院男装入试,考题是‘名实’。”
随从接过短笺,躬身退了出去。
烛火跳动,映在李茂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