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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以美为饵   暮色像 ...

  •   暮色像一匹灰绸缓缓铺展,马车碾过岔路口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青梧掀开帘角,看见前方两条土路在荒草间分叉,一条通向远处的山隘,一条折向西北的旷野。她的手指在帘沿上轻轻扣了一下,随即松开,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父亲。
      沈父半阖着眼,面色蜡黄,额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方才交出账册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青梧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停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车厢里两个押送者同时僵住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握紧刀柄:“姑娘,莫要耍花样——”
      “我说,停车。”青梧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放了我父亲和随从,我跟你们走。”
      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声渐渐放缓。年长押送者眯起眼打量她,似乎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青梧就这么坐着,目光直直地迎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
      过了很久,那人才哼了一声:“你倒是比你爹识趣。”
      马车停下。沈父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梧儿——”
      “爹。”青梧打断他,声音轻而稳,“您先走。”
      沈父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他望着女儿的脸,那张脸在暮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却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笃定。他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可那只手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无力地垂了下去。
      两个随从被推下车,踉跄着站稳,又回头望向车厢。青梧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年长押送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再啰嗦老子反悔了。”
      沈父被人搀扶着下了车,脚步虚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转过了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沈父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带着绸缎特有的滑腻感。他在这世上活了五十多年,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却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刺耳。
      青梧背对着车帘,将囚服外罩的系带一根根解开。那件灰白的粗布衣裳落下来,堆在她脚边,露出一截鲜红的裙摆。
      押送者们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
      她换了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衫裙——那是昨日在别院时趁人不备偷偷换上的,一直藏在囚服底下。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暮光里泛着流动的光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腰束得极细,裙摆曳地,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涟漪。这件衣裳太新了,新得仿佛从未穿过,连褶皱都带着浆洗过的挺括。
      玉簪在暮色里泛出一点温润的光。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面磨花了的碎铜镜,只有掌心大小,边缘缺了一角。她把镜子举到面前,镜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是远山黛,唇是胭脂红,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却亮得有些空洞。
      她看了很久,久到铜镜的边缘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了,才轻轻合上,收进怀中。
      车帘被掀开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暮色苍茫,四野空旷,她就那样站在官道中央,一身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颜色太烈了,像是要把这灰蒙蒙的天都烧穿一个洞。
      追兵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十几骑黑甲骑兵卷起滚滚烟尘。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勒住缰绳,正要喝问,目光却在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哑了火——他腰间悬着一枚乌铁令牌,令牌边缘刻着个模糊的“营”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青梧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很淡,像是落日最后一缕余晖落在水面上,转瞬就要散去,却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片翻涌的红云。
      追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青梧转过身,朝着那条通往西北旷野的路走去。她没有回头,步子不急不缓,仿佛只是黄昏时分出来散个步。红衣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越走越远。
      押送者果然跟了上去。年长的那个人甚至忘了催促,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背影,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十几骑追兵也调转了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朝着那团红色追去。
      岔路口安静下来。
      岔路尽头,一匹枣红马立在高坡上,马背上的玄衣人单手攥着缰绳,指节根根泛白。谢珩一路追到此地,左肩的箭伤早已崩裂,血沿着袖缝渗下来,滴在鞍鞯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暮霭,死死锁住那道渐远的红衣身影——她正头也不回地走向西北旷野,石榴红的裙摆在灰暗天地间灼灼跳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他认得那支玉簪,簪尾的梅花在夕照里一闪,便沉入暮色深处。喉结滚了一下,一声“青梧”被齿关生生咬碎。他猛夹马腹,枣红马向前蹿出两步,又被他狠狠勒停。马匹嘶鸣着原地打了个旋,谢珩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红色,直到它彻底融进苍茫的夜幕,再也看不见。他的手终于从缰绳上松开,垂下,落在受了伤的左肩上,指尖触到濡湿的布料,才像刚意识到疼似的,闷哼了一声。
      远处,被随从搀扶着的沈父回过头,望着那片红色消失的方向,老泪纵横。“梧儿……”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我的梧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以美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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