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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赠砚   冬末的 ...

  •   冬末的晨光透过窗纸,在青梧的书案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
      她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素衣,袖口处有一道细细的墨痕,是昨夜翻看文试底稿时蹭上的。案上摊着那张策论,墨迹已干透,字与字之间,笔锋如竹节般顿挫分明。她看得入神,连院中叩门声都未察觉。
      周嬷嬷推开了书房的门:“姑娘,前院来了客人,老爷让你过去。”
      “谁?”
      “太学林博士。”
      青梧的手停在纸面上。她记得林昭。文试时他曾被迫收回她的功名,二人已有师生之谊。那双握笔的手当时发生了什么,她不愿再想。青梧将策论收进匣中,起身整了整衣襟。
      前厅里,沈父正陪林昭坐着。茶盏已换了两次,沈父眉头拧着,面上浮着一层客气的冷淡。林昭坐在下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袖口打了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他手中没有茶盏,只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如松。
      “青梧来了。”沈父说,语气平直。
      青梧行了一礼:“林博士。”
      林昭起身还礼,动作收敛而郑重。他没有寒暄,只从袖中取出一物,用一方旧绸布包着,放在桌上,推至青梧面前。“打开看看。”
      青梧解开绸布。是一方砚台。石质温润,色泽青中带紫,砚额处雕着两节竹,竹节分明,一高一低,刀法简洁利落,不似坊间匠人所作。砚池浅平,内壁光滑如镜,触手微凉。她抬头看林昭,林昭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半晌,只说了一句:“这是我自己刻的。”
      厅中静了一静。沈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
      “文试那篇策论,我读了七遍。”林昭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收榜之后又读了两遍。竹节砚,送与能守节之人。”
      青梧的手指按在砚台的竹节纹上,指腹摩挲着那道凸起的刻痕,没有说话。她的喉头微微发紧,眼眶也有些热,但到底没有湿。“多谢林博士。”她的声音很低,手依旧按在砚台上,像按住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这不是狂喜,甚至算不上喜悦,是一种在暗处走了太久突然摸到一截扶手的感觉,掌心发烫,眼眶却干涩。
      林昭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沈父此时开口:“林博士此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太学奉命主持赛艺比试,已定于夏末,地点在太学明伦堂。”林昭说,“柳映雪已经报名。”
      青梧的手指在砚台上停住了。柳映雪,那个在文试考场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的女子,宫令牌挂在腰间,笑意如刀。
      “赛艺比试分琴、棋、书、画、策五科,各科由太学博士主评。”林昭继续道,“无论如何比,都在明伦堂内,众目睽睽,做不了假。”
      沈父的脸色沉了沉:“林博士好意,沈家记下了。只是小女才疏,这赛艺……”
      “父亲。”青梧开口,声音不大,但稳。沈父的话头断了。他看向女儿,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林昭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周嬷嬷正好端着一壶新茶进来,往桌上续水。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方砚台,竹节纹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周嬷嬷的手忽然在袖中缩了缩,指节攥紧了袖口的布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周嬷嬷?”青梧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周嬷嬷低下头,将茶盏一一摆好,退到一旁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砚台上的竹节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惧,很快便被低眉顺目的神情掩盖过去。她端着茶盘退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砚台上,像在看一样认得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林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赛场之上,只论才学。”
      门开了又合,冷风灌进来,又迅速被炭盆的热气吞没。青梧低头看着案上的砚台。她的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墨,是方才摩挲砚池时蹭下的,那是林昭刻砚时留下的墨痕,已经干透,颜色沉如岁月。她握紧了砚台,竹节纹的棱角硌进掌心。
      沈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个林昭……当年替你收榜的人,是他。”
      “我知道。”
      “他今日来,朝中怕有人会盯着。”沈父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为父不会拦你。”
      青梧抬起头,看见父亲的鬓角比入冬时白了许多。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极轻,随即放下,像是从未做过这个动作。“父亲放心。”
      青梧将砚台仔细地摆到书案正中,与文试底稿并排放好。砚台压住了策论的一角,竹节纹朝上,日光落在上面,刻痕里积着细碎的光。
      当日午后,宫中。
      柳映雪由宫女为她描眉。胭脂敷得比平日更浓,唇色殷红如血。宫女退下后,她独自坐着,指尖点着一支金簪,来回拨弄。
      “林昭去了沈府。”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低声禀报。
      柳映雪的手指停住了。“送了东西?”
      “一方砚台。”
      柳映雪沉默片刻,拿起眉笔在眉心补了一画。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的枯枝上,像是透过枯枝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砚台。”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温柔,“林昭倒是会送。”
      小太监不敢接话。
      “太学那边,账册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太学近十年的账册都封在库中,只是太学库中旧档太多,一时半会儿对不上。赛艺比试的银两拨付另立了新册,和旧账不在一处。”
      柳映雪将金簪往妆奁中一掷。“那就继续查。赛艺之前,我要知道沈青梧在太学里还认识谁。”小太监叩头退下。柳映雪重新拿起金簪,对着虚空照了照,簪尖轻轻划过胭脂盒的边缘,留下一道细痕。“夏末,”她低声说,“还有几个月呢。”
      冬去春来,春尽夏至。
      这方砚台在青梧的书案上压了整整一季的底稿。竹节纹被墨色浸润得愈发深重,而青梧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用这方砚台磨墨。素衣洗了又洗,袖口的墨痕却洗不掉了。她将文试底稿从砚台下抽出,重读了一遍,读到末尾“国以才立,政以德治”八个字时,停顿了很久,然后将底稿重新压回砚台下。竹节纹深深印在纸角,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窗外蝉声初起,暑气渐浓。夏末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赠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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