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盛装 沈 ...

  •   沈父推门进来时,青梧正将昨夜被露水打湿的衣角凑近烛火烘着。
      他手里那张洒金笺在昏光里亮得扎眼,边角被攥出细密的褶痕,像他额上忽然多出来的纹路。“贵妃娘娘的帖子,”他声音发闷,把笺纸搁在桌沿,又挪开半寸,仿佛烫手,“点你的名。”
      青梧没碰那张笺。笺上金粉簌簌落在桌面,像撒了一把碾碎的星子。她盯着父亲按在胸口的左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跳得厉害。
      “父亲。”
      “别问。”沈父截断她,转身时袖口扫倒了烛台,蜡泪泼在地上,凝成一小摊浊黄,“明日巳时,有人来接。穿什么——”他顿在门框里,背影像被什么压弯了一截,“穿好点。”
      好点。
      青梧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暗处,手里还攥着那截半湿的衣角。月白的素绢被烛熏出一圈焦黄,像她此刻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涩。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口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匹石榴红的织金锦,母亲说“留着给你及笄”,后来谁也没再提。
      那匹红锦如今裹在她身上,沉得几乎坠断锁骨。
      侍女冬青替她系最后一根腰带时,手指抖得厉害。“姑娘,”冬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太紧了么?”
      青梧吸入一口浅气,肋骨被勒得生疼。“紧些好。”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被红锦裹住的陌生人——腰是束出来的细,肩是垫出来的端,脸上被冬青按着薄薄敷了一层脂粉,眉描得比平时长而弯。镜面昏黄,照不出她眼底的颜色,只映出一团灼灼的红,像一簇被强行催开的花。
      “姑娘真好看。”冬青替她簪上最后一根金钗,声音里压着某种不安。
      青梧没应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也被涂了一层淡红的蔻丹,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慢慢攥紧拳头,蔻丹陷进掌心,像掐着一片看不见的刺。
      沈府的轿子停在宫门外时,青梧听见前面有女官的说话声。
      “沈家姑娘到了吗?娘娘等了好一会儿了。”
      柳映雪的声音像浸过蜜的刀子,甜得发腻,割得人皮肉生疼。她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一支累丝双鸾钗,面颊上薄点胭脂,整个人鲜活得像刚从画里走下来。看见青梧,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亲亲热热地挽住青梧的手臂。
      “姐姐可算来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这身红可真衬你。妹妹方才还跟娘娘说,沈家姐姐是京城里独一份的好相貌。”
      青梧感觉那只手铁箍般扣在小臂上。红锦的袖子被柳映雪攥出几道褶,她微微侧身,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一半。“柳女官过誉。”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目光越过柳映雪肩头,扫向宫廊深处。
      廊下站着一个穿石青色官服的身影,正与一名内侍低声说话。谢珩手里那枚刑狱司铜令在烛光里一闪,他没往这边看,但青梧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见宫门口和通往内殿的回廊。他在守一个死角。
      “这边走。”柳映雪没给她多看的余地,重新挽上她的胳膊,引着她往内殿去。
      内殿灯火通明,照得人无处藏身。
      崔贵妃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鬓边凤钗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光泽漉漉的,像含着一滴露。她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圆润,笑起来眼下有两道细纹,看着很是和善。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崔贵妃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很,“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青梧上前三步,依礼跪下。红锦铺展在地毯上,像一团泼开的朱砂。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崔贵妃的目光从她眉梢移到下颌,停了停,又移到她腰间被束带勒出的弧线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果然好模样。你母亲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可惜——”她顿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说下去。
      青梧垂着眼,指尖抵在红锦袖口里,把蔻丹又掐深了一分。
      “坐吧。”崔贵妃指了身侧一个位置,恰好在柳映雪对面。
      宫宴开席后,丝竹声起。青梧面前摆了十二碟精致菜肴,她只动了两筷子,便放下。束腰勒得太紧,胃里顶着一口气,什么都咽不下。席间不断有嫔妃、命妇过来与崔贵妃说话,目光落在青梧身上时,都多停了一瞬。柳映雪在对面殷勤布菜,时不时笑着提起“沈家姐姐的才名”,像一把把递到人面前的刀。
      “听闻沈姑娘琴弹得好?”崔贵妃忽然开口。
      席间静了一瞬。青梧放下筷子,刚要答话,柳映雪便接了茬:“娘娘有所不知,沈姐姐的琴技当年在女学时便数第一,只是——”她掩口笑了笑,“今日穿得这样隆重,怕是施展不开呢。”
      青梧耳根发热。她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谢珩坐在对面靠殿门的位置,端着酒盏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视线在她和崔贵妃之间来回移了极短的一瞬。他没看她。
      “青梧身子有些不适,”沈父的声音从邻席传来,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紧绷,“怕是——”
      “身子不适?”崔贵妃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温和,“那便改日。本宫倒是想听一听,是怎样的妙音。”
      青梧低头称谢时,余光瞥见邻席一个面生的官员正端着酒盏俯身与沈父说话。那人身形清瘦,颌下一缕短须,敬酒时笑得极为熟络,腰间悬着一枚内府的牙牌——李淮。他凑在沈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可青梧坐得近,殿中丝竹恰在此时换了一曲缓调,有两个字便顺着乐声的间隙漏了过来。
      “……册子。”
      很轻,像一枚针落进棉絮里。可沈父按在膝上的左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咯咯响了一声,随即被他用袖口盖住。李淮直起身时,笑意不减,手掌在沈父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道贺,又像是掂量。
      青梧指尖掐进掌心。蔻丹陷进肉里,痛感让她把腰挺得更直。她余光追着李淮回到斜对面的座位,那人坐下后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目光时不时往沈父这边飘。父亲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喉结滚得艰难,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宴至中途,崔贵妃命人取来一只锦盒。
      “这支簪子,原是本宫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们小姑娘正好。”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状,玉质温润,但莲瓣的雕工略显粗拙,像是坊间的手艺,并非宫中内造。崔贵妃将它递过来,笑道,“收着。”
      青梧跪接。玉簪入手温凉,比她想象中轻得多。她捧在掌心,谢恩时感觉柳映雪的目光直直钉在这支簪子上,笑意几乎挂不住。
      “娘娘好偏心。”柳映雪娇嗔道,声音里那点酸意只让青梧听得真切。
      崔贵妃笑而不答,只挥了挥手让青梧回席。
      宫宴散场时已近亥时。青梧走出殿门,夜风灌进宽大的袖口,将她裹了一整晚的燥热猛地吹散。她深吸一口,又被腰间的束带勒得咳了一声。
      “姐姐留步。”
      柳映雪从身后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影里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走到青梧身侧,忽然凑近,嘴唇贴着青梧的耳廓,气息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姐姐这般相貌,何必苦了自己。”
      青梧向侧旁退开一步。红锦的袖口从柳映雪指间滑脱,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像裂了一道缝。她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柳映雪低低的笑。夜风把那笑声撕碎了,飘散在宫墙之间。
      青梧迈步向前。盛装的衣料太沉,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半副枷锁。她呼吸急促,肋骨被束得发疼,可脚步没有停。谢珩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手里那枚铜令已经收起,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转身隐入夜色。
      青梧握紧袖中那支玉簪。玉质的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和她掌心里被蔻丹掐出的月牙形伤口叠在一起,钝钝地疼。父亲走在她前面几步远,背影比来时更佝偻,左手仍按在胸口。
      宫门外,沈家的轿子等在灯影里,像一口沉默的箱子。青梧走到轿前,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株被压在石头下的草。
      她低头钻进轿中。红锦堆在脚边,冷冷地泛着光。轿帘落下时,她终于呼出那口憋了一整晚的气,指尖松开,掌心里四枚月牙形的凹痕渗着细密的血珠,蔻丹碎了大半。
      轿子起步。她掀开帘角,看见夜空中悬着一钩残月,清辉寡淡,照不亮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遥远,一下一下,敲在她勒得发疼的胸口。
      再过两日,赛艺比试的正式文告该到了。父亲方才在席上被李淮拍过的那半边肩膀,从袖口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颤抖,始终没有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盛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