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梅枝入窗   约莫过 ...

  •   约莫过了两日,冬末的寒意非但未减,反倒因着连日阴沉天色更显沉郁。沈府书房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无声无息,只偶尔爆出一星半点极细微的火星子。青梧坐在案前,正将文试策论的底稿一张张理齐、抚平。那些纸张边缘已有些卷曲发皱,是她反复翻阅摩挲留下的痕迹。功名被夺之事虽已过去数日,那份挫败与不甘并未消散,只是被她强行压进了这整理文稿的沉静动作里,化作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她今日仍是一身灰白素衣,袖口宽大,垂落在案上时像一片安静的云。整理间,指尖不经意触到袖中那面磨花铜镜的轮廓,裂痕硌在指腹上,带来一丝熟悉的钝痛。她没有取出,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镜边,镜面在袖袋深处仿佛也回应般泛着模糊的微凉。
      窗外,一枝老梅横斜探入,恰好抵在半开的窗棂上。花苞稀疏,却有几朵已然绽开,颜色是极淡的粉白,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清冷又倔强。风过处,花瓣轻颤,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便顺着窗隙渗进来,混着炭火的微暖气息,在书房里悄然弥漫。
      脚步声停在门外时,青梧的手微微一顿。不必抬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这两日她已听闻谢珩在查文试被夺一事,却未料他会亲自登门。
      “沈姑娘。”门外传来阿九的声音,低而稳,“我家大人来访。”
      青梧起身,将底稿收拢叠好,置于案角,才道:“请进。”
      谢珩踏入书房时,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气。他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青梧身上,没有多余寒暄,只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青梧回以一礼,侧身让出案前的位置,动作自然流畅,不再有从前那种刻意回避的姿态。她依旧厌恶旁人审视的目光,但此刻更多的是对来意的专注,而非对自身容貌的惶然。
      “谢大人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文试之事?”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谢珩在案旁站定,并未落座。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可眼神却不似先前那般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以询问的口吻道:“你觉得如何?”
      这四个字问得突兀,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审问式的锋芒。不是“你知道什么”,也不是“你为何被夺”,而是将判断的余地交还给了她。
      青梧抬眸看他一眼,心中那点惯常的戒备悄然松动了些许。她沉默片刻,走到窗边,伸手拨开那枝横斜入窗的梅枝。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冰凉柔腻的触感传来,一缕清冽梅香便沾上了指腹,久久不散。她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轻声道:“李淮施压林昭,夺我功名,此事并非偶然。”
      身后没有立刻响起回应。她能感觉到谢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打量。那视线似乎在她耳后某处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也没有任何解释或缘由。青梧心头微动,却没有转身追问,只是任由那一瞬的停顿如梅香般无声掠过,留下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约的暖意。
      “李淮……”谢珩终于开口,语调依旧极简,像是从齿缝间碾过的碎冰,“他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我不该出现在那场文试里。”青梧转过身,袖口拂过梅枝,带起一阵细微的花瓣轻颤。她回到案前,将整理好的底稿推向谢珩的方向,“这些是我当日所作策论的底稿,其中涉及盐政改制与漕运旧弊。若我没猜错,李淮忌惮的不是我的文章,而是文章背后可能牵连出的旧账。”
      谢珩垂眸看了一眼那些泛黄的纸页,没有立刻翻阅。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青梧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沈府旧账册,”他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你可曾见过?”
      青梧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从未听闻。家父掌管府中事务多年,账册之事从不与我提及。”她说的是实话。沈父对她向来保护过度,许多事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让她沾染分毫。这份隐瞒曾让她感到窒息,可如今想来,或许也正是父亲在风雨飘摇中为她筑起的最后一道墙。
      谢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叠底稿收入袖中,动作利落而不失郑重。
      “多谢。”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轻,却比任何客套都更有分量。青梧知道他谢的是什么——不是谢她提供了线索,而是谢她愿意在这场试探中迈出这一步,将信任交付于一个尚未完全明朗的同盟者。
      谢珩转身欲走,行至门边时,脚步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近日城中有些传言,你当留意。”
      青梧心头一紧,还未及回应,门外已传来阿九压低的声音:“大人,属下方才在巷口发现有人窥探,形迹可疑,似是柳家那边的人。”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青梧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梅枝的冷香。她想起前两日市井间隐约流传的那些闲话——说她与谢珩私会,说她借美色攀附权贵,说她文试被夺不过是争宠失败的报应。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疼,却又无处可拔。她原以为这只是柳映雪惯用的手段,过几日便会平息,可如今看来,对方早已布好了局,就等着她与谢珩踏入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谢珩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他只是微微侧首,朝门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沉稳如常:“知道了。”
      然后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青梧独自立在书房中央,窗外梅枝仍在风中轻颤,花瓣落了半片在案上,像一只疲倦的蝶。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看了看自己沾了梅香的指尖,忽然意识到这场风波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狠。柳映雪的妆容必定依旧精细无瑕,笑意也必定依旧不达眼底,可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刀锋,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案上那片落花拾起,轻轻放回窗台。梅香萦绕鼻尖,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谢珩之间那点刚刚萌生的、尚且脆弱的信任,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谣言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那个躲在暗处执刀的人。
      夜色渐沉,书房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青梧站在窗前,望着谢珩离去的方向,袖中的铜镜再次被指尖触及。镜面依旧模糊,裂痕依旧硌手,可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巷口的窥探者尚未远去,私会的传闻已在市井间如野草般疯长。而她与谢珩,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梅枝入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