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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相识 “我可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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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酒下肚,桌上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氛围变得轻松起来,老板和员工间唠嗑也没了上下级的限制。
“唉,我真想不明白,为啥宋蓁就是不喜欢我,”何运抱着酒杯,愁眉苦脸,“我长得也不丑吧,以前中学还有女孩子追过我呢。”
“老何啊,追女生你一定要对她好,并且能让她看见你的心意,让她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这么一来,只要她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这事就成了。至于长相……”陈总监调侃他,“我觉得吧,在我们公司里头,没人帅得过陶叙。”
陈立诚话音一落,众人好像在酒精的作用下,后知后觉了点什么。
公司里不乏向陶叙表白的女生,不过都无一例外被拒绝,先前有胆大的女孩子问他为什么,他总是用着同一套“人生重在赚钱”的说辞装傻糊弄过去,还有人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他只是沉默地苦笑着摇摇头。
他好像对谁都很温和,或许是这几年的日子磨钝了以前学生时代的棱角,偶尔做事会有些毛躁,但从不表现在脸上,并且还能迅速把自己调整好,重新投入状态。社交很容易,只需要一直用同一个表情面对人,因为笑得好看,一般没有什么顾虑。
所以实在没有人知道,一枚看上去那么热爱生活、工作上进、待人有礼的帅哥是怎么长成一棵铁树的。
陶叙一直只是静静听着,话题倏地转到了他身上,他熟练地绅士一笑,就轻轻带过去了。
但他本人仍徘徊在刚刚陈立诚总监说的话上。
年少时情浓意重,他也像其他普通学生一样,经历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然后时间撒丫子跑了,十分缺德地没带上他和谭景恒,各种名叫“责任”的大锅像飞来横祸一样扣在他们头上,沉得人喘不过气,塌得分崩离析。
尽管非常偶尔,他还会想起以前。
饭后,陈立诚单独跟他聊天,问他:“陶叙,你……真不找对象?”
陶叙抿了一口酒,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再说吧。等赚到钱了,过日子才没那么辛苦。”
话落,他自嘲地想了想:这叫什么,前车之鉴?
那时候他和谭景恒都年纪尚轻,很多东西不是说到就能做到,他没有能力,也没有那么多钱,不说想象未来的日子,就连当下也要东躲西藏,过正常生活完全力有不逮。
这几年开始工作以后,他需要控制好自己的心思,忙得脚不沾地,努力把浮出脑海的木头摁下去。一直到大脑的门扉被酒精冲开的现在,他才敢拿那个人出来仔细地想一下。
可能是喝酒喝懵了,他记不起来那个人后来的样子,穿什么衣服、什么发型,全部都没印象了。但他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男生搬了一张桌子在他旁边,站起来和老师讲话的时候看上去很高,也很拽地没有看他。后来他发现其实两个人身高差不了多少,那人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孤高自傲,熟了以后和身边同学都能相处得很融洽。成绩不错但字写得不怎么样、打闹的时候腿脚很好,没跑出去两三步就能被他逮到、自己爱喝的饮料他永远都会顺道带上一瓶、抱上去的时候让人觉得胸口暖暖的……
陶叙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酒精作用。
其他人高谈阔论的声音被他自动模糊掉,加工成了背景音。他还在继续想,想他曾怎样在凌晨撞见为爱情进退维谷而失眠的少年,想那个男生独特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告白方式,想他们在学校被朋友们开过多少次玩笑,仍要维持体面扮演一对好室友的模样……最后想着想着,思绪走到了某个暴雨天,陶叙的妈妈绝症卧床,他和谭景恒并肩站在床边沉默着,再后来他出了车祸昏迷,醒来再也见不到那个说要和他去同一个地方找未来的人了。
多方压力下,他曾试过和谭景恒用和平沟通来朝他妈妈妥协——他们两个都是男生,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但谭景恒总是不能接受剜开自己的心让他走,少年心思太单纯,说话的语气里只有盲目的坚定和纯粹滚烫的爱意。而事实也不会因为他足够诚挚就改变,陶叙认识到这一点后,再不忍心、不舍得,每每面对母亲日渐无神的双眼时,他也别无他法。
“……我不想走,也不想让你走。不是说时间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那我们等一等,好不好?我陪你一起等,我们有时间,熬过去就好了……”谭景恒的每一句话都砸在陶叙心里,他又何尝不是剜心地痛?
可是他妈妈没有时间,这个世界不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做好准备、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地走进世人的眼睛里。
谭景恒的话让他耿耿于怀,牵挂了快六年。
回忆起这些事,陶叙感觉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千钧巨石,闷得他一直给自己灌酒。
不知道第多少杯,陈立诚出门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发现他不太对劲,手搭上他的肩膀:“怎么喝这么多,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了?”
陶叙不太适应,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长得帅的人总是容易受到关注,所以陶叙以前谈过恋爱的事在公司也不算什么秘密,更何况虽然其他人不知道,但陶叙其实看得出来陈立诚对他有意思,而为了省功夫拒绝他,陶叙从未主动提过自己前任是个男生。
陶叙好像整个人懒了下来,也没有想什么说辞来解释自己突发的嗜酒,只是随口道:“没什么,有点困。”
“别喝了吧,”陈立诚拦了一下他的酒杯,“都要喝晕了,而且喝酒伤肝又伤胃的。”
陶叙摆摆手,说:“我没醉,陈总不必担心。”
陈立诚带他出去应酬过,见识过他的酒量,估计喝到胃出血都未必醉,又总觉得他心情不太好,桌上有几个已经趴下来了,他便开始招呼大伙儿散场。
陶叙开不了车,决定还是打车回去,婉拒了陈立诚和其他要载他回家的同事。
方才在餐桌上好好地过了一遍走马灯,他有点累,想放空大脑,便无视感冒风险地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微凉的空气充斥着鼻腔,把他吹清醒了一点。
回到住处的时候,陶叙总控制不住揉眼睛,被风吹得发涩,换鞋时头不小心撞到了墙角,疼得他抽了一大口凉气。
以前没喝过这么多酒,今晚属于刷新记录了。陶叙想找找家里有没有醒酒药,便来到客厅的茶几前,他记得药物都放在茶几最底层的抽屉里,着手要翻。
他拉开抽屉,意外发现药盒上面压着一台手机,由于惯性滑出来撞上了屉壁,响起“咚”一声闷响。
这貌似是他高二以前的手机,陶叙心血来潮,想看看里头还有没有什么童年记忆,反正那个时候还没认识谭景恒,也不怕里面还有什么让他触景生情的东西,于是拉来充电线插上。
——他不是恨谭景恒,也不是不想看到他,只是刚刚想起太多和他有关的东西,他怕自己会疯,会竭尽全力想办法找回谭景恒。
不一会儿,手机开机完毕,显示的屏保他却并不熟悉。那是一个身着正装的小男孩,站在台上,双手举着一张奖状在胸前,身后是舞台的红色幕布。小男孩五官十分稚嫩,咧开嘴假笑着,门牙拔了还没想出新的,能让人联想到他说话漏风的样子。
陶叙也跟着笑了,尽管照片有些年代感,他还是认出来这是小学时候的自己。心里关于光阴流逝的感慨纷至沓来,他也反应过来,虽然和他以前的手机是同个型号,但此刻他手里的这台手机,是当年他的妈妈唐榕用的私人手机。
回想了一下他那个严肃但不严厉、现实但不势利、像爸但不像妈的母亲,他没想到唐榕也是会拿自己孩子当壁纸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一边苦笑着,一边自嘲:“傻小子,都长成二十四岁的大爷了。”
手指上滑,显示出输密码的界面。他把自己生日输进去,果真解开了锁屏。
陶叙看看相册里有没有其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却左滑右滑都没找到相册被藏在了哪里,只看到了相机。他只能点开相机,往前翻找这台手机拍过的照。
一瞬间,他脑袋里的酒精好像尽数挥发。
陶叙忐忑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相机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点进去想放大看,结果发现是一个视频。
视频封面显示一个穿着当时和他同款的高中校服的男生,长着一张他日不敢思、夜不愿想的脸,背景是一个类似于医院病房的地方。
他的指尖有些颤抖,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击播放。
一阵微弱的噪音过后,少年清澈又有些低沉的嗓音充斥了整个屋子。
“我是谭景恒。我的爱人陶叙现在重伤在ICU抢救。……如果可以,请截取我的余生换他活下来,用我一生的幸福换他不再疲于奔命,以我这辈子对他未尽的爱意换他来世……不要再遇见我了。”
“陶叙,我爱你,假若你大难不死,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当然,即使我们出于某些原因分道扬镳,就算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无论这个世界怎样面目全非……我永远爱你,我很坚定。”
“陶叙,我可以一直等你,我爱你。”
不知不觉间,视频播完了,但最后一句话好像触发了耳虫效应,不停萦绕在陶叙耳边,不止不息、挥之不去。
他忽觉这或许是谭景恒当着唐榕的面录下来的视频,顿时生出无可复加的念旧之哀。
六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却又好像没有结束,问题始终没有解决的办法,即便他的妈妈已经逝世,即便身边知道他们关系的朋友大多都已不再联系,即便他一直在努力长大,即便他们已经分开……
陶叙感觉喉间干涩发紧,鼻尖倏地一酸,一串水珠砸到地板上。泪流满面之际,他后知后觉自己和当年的谭景恒一样,想用千万句带着坚定爱意的话告诉他,他不想他离开。
可惜事到如今,他早已难赋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