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春风》梦求

1、第1章 故人归

　　仲春。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如丝如缕。
　　杨柳堤岸，一家名为“半梧堂”的偌大医馆在此扎根多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被周遭秀美的亭台楼宇簇拥着，虽显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沉肃，却偏偏又与这片江南烟雨交融得恰到好处。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透亮。街上行人稀少，一个戴着帷帽的绿裙女子，执着一柄油纸伞，踏着水洼而来。女子步履极轻，几乎未惊起半点水花。医馆内，零星几位抓药的弟子已散尽，只余药柜前一人。那是一个身着青白相间长袍的年轻男子，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修竹。他正垂首凝神，小心翼翼地称量药材，侧脸的线条在氤氲的药材苦涩香气与窗外水汽中，显得清隽而疏离。
　　女子收了伞，立于门槛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青石门槛上。抬眸望去，那身影刚直又略显孤寂。她的心口陡然漏跳一拍。哪怕已两年未见，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掌柜的，我来取昨日定的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刻意压得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这声音如一把极其克制的钝刀，不轻不重地划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眼前的女子。帷帽上垂落的素纱遮蔽了容颜，但她周身那股清丽脱俗的气质，还有站在门边时那种傲然挺立的仪态，他实在太过熟悉。有些东西，即便隔着两年光阴，也不会认错。昔日跟在身后唤他“师兄”，调皮捣蛋的那个姑娘，瞬间与眼前这位持伞寻药的姑娘重叠在一起。
　　女子隔着那层轻纱，也正静静地看着他。他转身的那一瞬，眉眼间那股她午夜梦回时总挥之不去的温柔与清冷，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眼中。帷帽里的呼吸乱了半拍，却又拼命镇定了下来。
　　是她心心念念六年的傅子慎。是半梧堂的少主，是她爱极的那个人。
　　两人相对的时间不过短短一两息，却仿佛已经把这几年的光阴都在无声中走了一遭。
　　“请问姑娘……留的是何名？”傅子慎垂下眼眸，假装在翻找药柜的标签，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辞。”
　　他听到这个字，动作几不可查地滞了滞。而后，他在层层叠叠的药柜格里，极其准确、不假思索地抽出了其中那味药包。她走近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药包用牛皮纸层层包好，系上麻绳。出神间，他唤了她两声“姑娘”，她才恍然回神。
　　“姑娘，你的药。”他将药包缓缓推过来，声音低柔得如同窗外那份绵延不绝的春雨，“定金已付，只付余款就行。”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这个语气，温柔又克制，是她从六年前开始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语气。
　　“多谢。”她掏出一小把碎银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柜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
　　“药量一定要遵守，切不可过量。”
　　她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然而，正当她走到大门时，身后那道温润的声音再度传来：“姑娘这药方……可是自己用？”
　　她脚步顿住，帷帽下微微垂下眼帘：“是的，最近总是夜不能寐，想安神。”
　　说罢，她再也不敢多留，生怕自己哪怕多听一句他的声音，就会忍不住摘了帷帽，向他扑过去。她撑开伞，毫不留恋地迈入雨中，身姿笔挺，步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傅子慎静立在门内，望着那道被雨水洇湿的翠绿色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茫茫烟雨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其实那药，并不是她用来自己吃的，而是她用来迷晕人的。
　　她是燕夏国杀手榜排名第二的杀手，代号为风鸣。约摸半月前，她接到了一个巨额悬赏任务，暗杀半梧堂少主傅子慎。真不巧，但也好巧。时隔两年，她终是回到他身边了。只不过这次不是他的师妹，而是来刺杀他的人。
　　刺杀的时间和地点，由雇主一锤定音，定在二月十二戌时，也就是今夜。
　　恰逢半梧堂在城中最鼎盛的浮光楼以“春日宴”的名义广邀宾客，今夜人流定会往来不绝。人多眼杂，确实适合行动。这雇主偏偏选在半梧堂主办的宴会上对少主下手，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怕不是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不过，今夜浮光楼上，她自有她的安排。
　　入夜，浮光楼华灯初上。琉璃宫灯映得满楼金碧辉煌，四方宾客陆续入席，觥筹交错，喧声不绝。
　　傅子慎在二楼最大的雅座，正对着中央舞池。这个位置视野宽阔，周边并无遮挡物，他能轻而易举观察到周边的一举一动，但同样也能轻易被别人观察到。
　　她悄然混进舞女队伍，准备在歌舞最盛时动手。幸得有珠帘遮脸，她才能确保自己的真容不被他人知晓。否则这单买卖没做成，反倒暴露了风鸣的真实相貌，可就得不偿失了。
　　忽闻琵琶声起，十二名舞女鱼贯而出，皆着翠羽抹胸、薄绡披帛，腰间璎珞与绿玉流苏琳琅作响，深碧罗裙曳过华毯。十一人旋身散开，她立于舞池正中，披帛徐徐展开。脚踝金铃轻颤，腰身下折，周围舞女旋身相绕，珠翠映着烛火，晃得人眼花缭乱。
　　曲调渐入高潮，满堂酒客看得目不转睛。她借着一个下腰旋身的动作，披帛倏然合拢，随即猛地一振，藏于手中的蜡丸应声碎裂。无色药粉随披帛扬起，顷刻间弥漫开来。
　　舞女正旋至一半，足下金铃未歇，却猛然间失了气力。她们一个个像断了线的偶人，踉跄扑倒在红毯上。乐师的指尖划过琴弦后骤然失力，琵琶“砰”地砸在桌案上。客人正欲斟酒敬主，手中银壶晃晃悠悠脱手滚落，整个人颓然倾倒。不消七八息，满楼喧哗骤然归于死寂。酒液混着瓷片碎了一地，烛火摇曳不定。
　　太顺了。
　　这药效若是过量，足以让人瞬间晕厥。可满楼竟毫无防备？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此刻整个楼内静悄悄的，竟没有半点异动。一丝说不清的不安顺着脊背漫上来。可看到傅子慎手边那只倾倒的酒杯，她还是咬牙压下了疑虑。
　　不能犹豫，机不可失。
　　她踩过满地碎盏残羹，足尖一点，身形贴着桌案掠了过去。她探手扣住傅子慎的腰，猛地一提一带，硬生生将他从座椅上带起，稳稳揽进怀里。
　　傅子慎生得高，且常年习武，身量和分量都不轻。这一下压到肩头，她喉间闷哼一声，脚步也跟着顿了顿。下一瞬，她借着桌沿猛然发力，足尖一蹬，身形拔地而起，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跃上顶楼。
　　推开窗，夜风迎面灌来，吹得鬓边金步摇一阵乱响。
　　就在她翻窗落足的刹那，左侧暗处骤然掠出两道寒光，一刀直取后脑，另一刀横劈腰肋。
　　她侧首避过，左手仍牢牢扣着傅子慎，右手却已探向鬓边。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她顺势拔下那支簪子，腕间一翻，簪尖正好迎上劈来的刀锋。
　　“铮”的一声脆响，刀锋被她挑开。
　　她正欲借势反击，右前方却忽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三道银芒骤然袭来。
　　她心中暗骂一声，只得硬生生收住手上的力道，身子往旁侧猛地一拧。银针险险擦着她的肩飞过，刺破肩头的薄绡披帛。
　　而这一撤力，原本被她逼退的左侧暗卫已然欺身而上，手腕一翻，刀锋直指她怀中的傅子慎。
　　“找死！”
　　她眸光一寒，腰身蓦地发力，带着傅子慎旋身一转。借着转身的力道，她将人护到另一侧，刀锋堪堪擦着两人身侧掠过。
　　与此同时，她右手反腕一甩，簪子脱手而出，直取那暗卫面门。那人下意识抬刀格挡，就在这一瞬，她手中的披帛已然卷出，缠住他持刀的手腕。她猛地一扯，那人脚下踉跄，连人带刀撞向朱漆栏杆，半个身子顿时悬在檐外。
　　而此时，右侧暗卫也已趁势攻来，刀锋横扫，直取她腿弯。
　　她左手还护着傅子慎，已无暇格挡，只得咬紧牙关，足尖在檐角木椽上一点，整个人腾身跃起。那片被银针刺破的薄绡披帛随之扬起，如蛇般缠上右侧暗卫的面门。视线被遮的刹那，她借势一脚踏上他的肩头，猛然发力，将人狠狠压向身后的栏杆。刀锋擦着她的裙摆掠过，只削落一缕丝。
　　几番腾挪之间，衣袂与披帛在夜风中翻飞，脚下瓦片也被踩得接连轻响。浮光楼里倒下的人影间，终于隐约有了些许动静。
　　这药力虽猛，终究撑不了太久。
　　她不敢再恋战，趁着一呼一吸的间隙稳住气息，将怀里的傅子慎又往上托了托。温热的呼吸擦过颈侧，他虽浑身脱力，心跳却依旧沉稳有力。
　　她心头蓦地一乱，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足下猛地踏过飞檐，瓦片应声轻响。夜风卷起她残缺的披帛与凌乱的金饰，深碧与明黄交错的身影掠过月下，转眼便没入巷陌深处。
　　身后的浮光楼只剩几盏残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