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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狗熊岭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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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鸟叫声里醒来的。
城市里也有鸟叫,但那是被闹钟和车喇叭挤到角落里、细若游丝的几声。这里的鸟叫是把人从睡梦里直接拎起来的——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就在窗户外面那棵老松树上,叫一声换一个调,像是在试嗓子,又像是在跟谁吵架。我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土墙上那个光斑,比昨晚大了一圈,里面松枝的影子换成了另一根,横着伸出去,像一只手。
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溪水声比昨晚大了些,大概是夜里落了雨。松涛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虫鸣退下去了,换成另一种嗡嗡声,低沉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蜂群在忙。空气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湿气。我看了一眼手机——没电,黑屏,正好。
起床的时候,身体每一处关节都在响。昨天开了一天的车,搬了东西,又坐在溪边吹了太久的风,肩背僵得像一块木板。我走到门口,推开门,光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我眯起眼。
早晨的狗熊岭和傍晚完全不一样。傍晚是沉下去的,像一个人慢慢闭眼。早晨是涨上来的,所有的颜色都在往外冒——松针是青翠的,石头上的苔藓是墨绿的,溪边那丛不知名的野草挂着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藏着一小片被拉长了的天空。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薄雾,像谁把云撕了一小条搁在那里晾着。
我蹲在溪边洗脸。水冰得脸皮发紧,但洗完后人清醒了很多。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探出一双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早啊。”我说。
没有回应。但石头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后挪。
我笑了一下,没再看,转身回屋收拾。灶台还能用,我翻了翻之前的柴,又去屋后捡了些干松枝。火升起来的时候冒了一阵烟,但很快就稳了,火苗从灶膛里舔出来,暖烘烘的。我用搪瓷杯烧了水,泡了背包里带的最后一包速溶咖啡。咖啡很难喝,但捧着杯子坐在门槛上,看着溪水、松林和天上慢慢散开的雾,那杯咖啡就有了另一种味道。
喝完咖啡,我开始清点家当。老屋里有一个缺了角的陶罐、一把扫帚、两个竹编的簸箕,还有半截铁锹——锈得厉害,但磨一磨还能用。屋后有一小片空地,土质松软,之前大概有人种过什么,垄沟还在。我用手刨了两下,土是黑的,润润的,捏在手里能成团。种点萝卜应该不错。
想到萝卜,我又朝溪对岸看了一眼。石头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溪边的泥地上有几个小小的爪印,印得很深,像是踩的时候用了力。爪印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松林边缘,然后消失了。
我回屋拿了簸箕,往后山走。老松后面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被落叶盖了大半,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下面有石头。走了一百来步,松林忽然密起来,树干笔直地往上蹿,枝杈在高处交织,把天空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地上的松果很多,但大多已经裂开了,鳞片炸着,种子早就飞了。
我弯腰捡了几个没裂的,搁在簸箕里。捡到第七个的时候,听见头顶有动静。
抬头。一棵老松的枝丫上,蹲着一只松鼠。橙红色的毛,尾巴蓬得比身体还大。它抱着一颗松果,前爪飞快地转着,啃掉一片鳞,吐出来,再啃一片。我看了它一会儿,它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它把啃了一半的松果扔下来,正好砸在我脚边。
“谢谢。”我说。
它龇了一下牙,蹿到更高的枝上去了。
继续往里走。松林越来越静,静到脚踩落叶的声音都显得很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从屋顶瓦缝里漏下的光柱。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浓得发甜。偶尔有鸟叫,但都是远远的,在松林的另一边。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我停下来歇脚。
这里的松树围着中间一小片空地,像一间没有屋顶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空地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形状圆圆的,像一只蹲着的小动物。我坐在石头旁边,把簸箕搁在地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那种城市里看不见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蓝。云很高,很薄,慢悠悠地往东飘。我看着云,忽然想起以前上班的时候,从写字楼窗户里看出去的天,永远是灰的,偶尔晴了也是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哎。”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我回头。
松林深处,一棵老松的树根旁边,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比昨天看到的更清楚——圆圆的耳朵,小小的黑眼睛,鼻子在抽动,像是闻什么。他的脸很干净,毛色是棕褐色的,额头上有一小撮颜色浅一些,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的胸前……不对,他背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我眯起眼,看清了:那是一个背包。小小的,旧旧的,双肩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包体上似乎还绣着什么,但太远了看不清。
他就那样趴在树根边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半个身子藏在树后。两只小爪子抓着树根上的苔藓,随时准备缩回去。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簸箕里那些松果。
“想吃?”我拿起一个松果,朝他晃了晃。
他往后缩了一寸。
我把松果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松果一眼。犹豫了很久。他的鼻尖一直在动,胡须跟着抖,像是在和自己争论。最终他还是缩回了树后,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捡起松果,放回簸箕里。松果上沾了一点泥,我用手擦了擦,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或者反过来——在一个完全熟悉的地方,忽然看见了一点陌生的东西。我说不清楚。
我蹲下来,把簸箕里的松果一个一个摆好。摆到第五个的时候,听见身后有细碎的动静。我没回头。动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一颗松果从松林深处滚出来,停在我脚边。那颗松果是完整的,鳞片紧紧合着,柄上还带着一小截松针。
我回头。树根边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根松枝还在微微晃动。
我捡起那颗松果,和其他的放在一起。然后拎着簸箕往回走。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饼干,掰碎了搁在溪对岸那块石头上面。
“明天给你带萝卜。”我说。
风从松林里吹出来,带着松脂的苦香。石头上的饼干碎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