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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半根萝卜留在原地 第五十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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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天。
早上推开门,门槛外面的石头上搁着半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断口不整齐,带着小小的牙印,一颗一颗的,排列得很密。和昨天那半根一模一样。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蘑菇上面搁着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白白的。
我把半根萝卜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断口上的牙印排列得很密,一颗一颗的。我把半根萝卜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另外半根萝卜。就是昨天他啃了一口就跑了、半根留在原地的那半根。我把两半凑在一起。断口对断口。牙印对牙印。严丝合缝。像是一根完整的萝卜被从中间啃断了,一半在门槛上,一半在松林里。
我把两半萝卜都攥在手里。合在一起。一根完整的萝卜。白白的,圆圆的。缨子完好。萝卜上有一个牙印,在侧面靠上的位置。小小的,圆圆的。门牙磕出来的。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站在门口。晨光从松林后面照过来,照在萝卜上,照在松果上,照在蘑菇上。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黑豆似的,亮亮的。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我笑了。把萝卜搁在窗台上。搁在搪瓷碗旁边。碗里的松果已经满了。我数了数。二十颗。我把今天这颗放在最上面。松果压着松果,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塔。
然后我去溪边洗脸。洗完脸回来,窗台上的萝卜少了一半。就是昨天那半根。断口朝上,牙印一颗一颗的。另外半根还在。完好的那半根。旁边搁着一颗新的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
我把松果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搁在窗台上。搁在剩下那半根萝卜旁边。种子很小,圆圆的,褐色的。搁在萝卜缨子下面,像一颗极小的、藏在叶子下面的松果。
那天下午,我去了后山。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圈里的松果还在。旁边多了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萝卜底部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萝卜侧面有一个牙印。小小的,圆圆的。
我蹲下来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半萝卜。合在一起。一根完整的萝卜。我把完整的萝卜搁在圈的正中间。搁在那根萝卜旁边。两根萝卜并排。一根完整的,一根被啃了一半的。
然后我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有一小堆松子壳。旁边多了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被啃掉了一半。萝卜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我把这根萝卜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有一个牙印。小小的,圆圆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萝卜放回洞边,搁回原来的位置。
走到倒下的老松,青苔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从松林深处过来的,在老松树干旁边停住了。左前爪踩在青苔上,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右前爪踩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前爪并排搁着。后爪也踩上来了,“山”字形的印子,中间指头陷得很深。
老松的树干上,那片被蹭掉的青苔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刻痕。我凑近看。是一个圈。圈里面有三颗松果。旁边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老屋的方向。箭头旁边,粘着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用松脂粘在树干上,粘得很牢。
我蹲下来看。萝卜很新鲜,皮上带着湿泥。我用指尖碰了碰。松脂很黏,粘在手指上。我把手指收回来,搁在鼻子下面闻。松脂的味道里,有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
我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箭头旁边刻了一个圈。圈里面刻了三颗松果。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屑。然后往回走。
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圈里的松果还在。两根萝卜还在。旁边多了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松果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蹲下来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放在松果旁边。种子搁在松针上,搁在萝卜缨子下面。很小,但位置很准。
然后我站起来,往松林边缘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根细线还在。从胸口牵出去,穿过松林,搭在某个很小很轻的呼吸上。
“萝卜收到了。”我说。“两半都收到了。”
声音不大,但在松林里传开了。被树干弹来弹去,最后消失在树叶间。没有回应。但松林深处,有一根低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谁从树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我继续走。走出松林,走上小径,走到溪边。溪水哗哗地流。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我蹲下来洗手。洗的时候,看见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我笑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老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溪对岸的石头上面,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松果旁边,搁着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
我走过去。跨过溪。蹲下来。把松果和萝卜都拿起来。萝卜很新鲜,皮上带着湿泥。缨子绿绿的,没有牙印。我攥着萝卜,站起来。往松林里看。松林很静。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远处有溪水声,有鸟叫声。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很小,从松林边缘的一棵老松后面。我慢慢地转过头。
他蹲在松树后面。背靠着树干,背包歪在一边。他的前爪按在胸口,后爪踩着松针。他的黑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萝卜。他的鼻尖在动,胡须在抖。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松树外面,站在阳光里。他的影子很短,踩在松针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萝卜。又看着我。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萝卜,又指了指我。爪子在抖。但他的意思很清楚。
萝卜给你。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萝卜搁在地上。萝卜搁在松针上,白白的,圆圆的。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他看了萝卜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萝卜旁边。蹲下来,用爪子把萝卜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然后他低下头。在萝卜上啃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啃完抬起头,看着我。胡须上沾着一点萝卜汁,亮亮的。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松林里。然后蹲下来。萝卜上有一个新的牙印。小小的,圆圆的。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把松果攥在手里。把萝卜也攥在手里。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溪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松林很静。但松林边缘的松针上,有一个小小的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笑了。跨过溪。走回老屋。推开门。把萝卜搁在窗台上。把松果搁在搪瓷碗里。碗里的松果已经满了。我数了数。二十一颗。我把今天这颗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躺上床。闭眼。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松涛声在头顶响着。手心里还留着松果上松脂的黏。还有萝卜上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牙印的触感。很轻,很浅。像是一片松针落在手心里,搁了很久,然后拿走了。
窗外的月亮从松林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溪水一直在流。松涛一直在响。溪对岸的石头缝里,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根细线还在。从胸口牵出去,穿过溪水,穿过松林,穿过石头缝,搭在某个很小很轻的呼吸上。那根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