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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途归尘 周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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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暮色漫过写字楼玻璃幕墙,办公区里大半人已经收拾背包下班。沈砚刚将本周会议档案全部归档,手机猛地连续震动,是老家亲戚打来的电话。
听筒里嘈杂,夹杂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外婆突发急症住进县医院,情况不稳,希望她尽快回去。
沈砚捏着手机,指尖骤然发凉。外婆是她年少岁月里,少数肯善待她的长辈。那些在县城被忽视、被苛责的日子,只有外婆会悄悄塞给她零花钱,在母亲斥责她的时候,低声替她说几句好话。
她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她立刻起身去找主管,说明情况,申请三天事假。主管听完,点头应允,叮嘱她家里事情优先处理,手上正在对接的会务材料,会临时交接给另一位同事,紧急事项线上沟通。
“投融资那边的项目,我跟苏总助理说明你的情况。”主管补充一句。
沈砚轻声道谢,回到工位,快速整理手头所有文件,标注好进度节点、待办事项,一条条写在文档里,方便接手的同事跟进。她把加密U盘、档案编号、各类备注全部打包,发给交接人,反复确认没有遗漏。
收拾帆布包的时候,她下意识望向三十六楼的方向。
这几天,她和苏清鸢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开会时正常沟通,散会后各自离开,走廊偶遇仅仅颔首示意,没有多余交谈。流言淡了不少,周雯也收敛了暗中的小动作,一切正在慢慢回归平稳。可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要让她暂时离开这座城市,暂时断开这一层微弱的联结。
她犹豫片刻,没有直接联系苏清鸢。公私边界在前,她不该因为私人家事去打扰对方。只在工作文档末尾,简单备注自己的请假时间,紧急事宜可由主管中转。
下班之后,她赶回出租屋,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买了当晚去往临江的长途车票。列车开动时,城市成片灯火向后退去,一点点消融在暮色里。车厢摇晃,窗外夜色浓稠,沈砚靠着车窗,心里纷乱。
一边是外婆未知的病情,一边是老家避不开的人和事。她清楚,一旦回到那个县城,所有旧的矛盾会一并涌上来。母亲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继续提起弟弟用钱的事,亲戚们围在病房外,免不了打探她在外工作收入,揣测她在大城市的际遇,甚至还会有人,把办公室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经由某种渠道辗转传到老家。
一夜颠簸,第二天清晨,列车抵达县城。空气潮湿,街道低矮陈旧,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她直接赶往县医院病房。
外婆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母亲守在床边,看见她进门,先是短暂流露担忧,没过多久,便开始旁敲侧击。
“这次住院开销不小,你弟弟电脑还没买,家里手头太紧,你能不能多拿一点出来?”
沈砚站在病床边,看着昏睡的外婆,心头疲惫。“外婆医药费我可以承担一部分,但弟弟的开支,我无力全包。”
母亲脸色立刻沉下来,压低声音数落她自私,在外站稳脚跟,就不愿帮扶家里。旁边闻讯赶来的几位亲戚,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劝她顾念亲情。
“女孩子在外赚钱容易,家里有难处,怎么能撒手不管。”
“你母亲拉扯你们姐弟不容易,你该多体谅。”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网,层层裹住她。她已经在很远的城市慢慢建立边界,可一踏回这片故土,所有人又习惯性把她放回那个需要不断牺牲、不断退让的位置。
接下来两天,沈砚大部分时间守在病房,送饭、陪护,跟着医生沟通病情。外婆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低声劝她不必事事委屈自己,不必被家里的事捆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外婆的几句话,让沈砚眼眶发酸。偌大一个家族,只有这个年迈老人,懂得她长久以来承受的重压。
闲下来的间隙,她会拿出手机,查看工作消息。接手她工作的同事,发来几个材料疑问,她一一在线回复,仔细讲解标注。群里很安静,没有看见苏清鸢的消息,她们之间,没有私人联系方式,工作沟通渠道一旦暂时搁置,就彻底断了音讯。
沈砚偶尔会悄悄猜想,三十六楼的会议照常推进的时候,苏清鸢会不会留意到,那个总是提前布置会场、细致校对材料的人,暂时不在了。念头浮上来,又被她压下去。于苏清鸢而言,她只是众多基层对接人员中的一个,短暂请假,自然会有人顶替。
第三天,外婆病情趋于稳定,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医生说后续只需静养,不必时刻留人陪护。
母亲见她打算按时返程,脸色更加不悦,反复挽留,希望她多留几日,顺便把弟弟的钱款落实。沈砚态度温和,却没有退让。她跟母亲讲明,预留了一部分钱作为外婆后续药费,其余的要求,她无法满足。
争执过后,气氛僵持。亲戚们在走廊低声议论她冷漠,她听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内心翻涌。她已经明白,无论她怎么做,都很难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离开医院,去往车站之前,她独自在县城老街走了走。街道两旁茶馆依旧热闹,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闲聊,家长里短,吹侃度日,就是她曾经设想过想要逃离的人间。这里的人习惯用血缘绑架彼此,用闲言丈量别人的人生,很少有人会思考,一个孩子来到世间,是否愿意承接这一切匮乏与内耗。
坐上返程列车,窗外故土风景缓缓向后退去。
车厢里很安静,沈砚打开手机,看见主管发来消息:项目进展平稳,临时交接没有大问题,苏总问了一句家里长辈情况是否好转。
短短一句转述,没有多余文字。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底泛起一阵浅淡的暖意。隔着遥远距离,隔着层级与流言,那个人还记得,她是因为家中长辈生病请假。
她回复主管,外婆情况稳定,明日正常返岗。
列车一路向北,重新靠近那座高楼林立的城市。夜色再次降临,远处成片楼宇亮起灯火。她知道,回去之后,办公室依旧有潜藏的打量,周雯未必彻底放下成见,繁杂的材料、无休止的会务还在等候她。原生家庭带来的拉扯,不会因为一次短暂回乡就彻底消散,往后还会反复找上门。
但这一趟归乡,她心里有一处地方,比从前坚固了。
她见过病痛,见过血缘裹挟的索取,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她不必因为亲人的情绪,无限透支自己的生活。
列车驶入站台,走出车站,晚风迎面吹来。
明天清晨,她将重新回到二十三层的工位,回到那些文件与会议之中,再次和苏清鸢在会议室相遇。她们依旧会保持那一段克制的距离,闲话尚未完全消散,前路依旧布满细碎考验。
只是沈砚清楚,经历这短暂的别离,她内心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尘世来去,聚散本就寻常。那束遥远的光,不必朝夕相见,只要知道它还在前方,就足够支撑她,继续在琐碎困顿里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