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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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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晚饭比前一天安静不少。
走了一整天,桌上的人多少都有些蔫。连王先生都没能从头讲到尾,吃到后半程,大家的话题已经从今天爬了多少路,变成明早到底有没有日出。
大姐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抬头说:“天气上写的是多云。”
导游接过去扫了一眼:“山上的天气不好说,早上起来再看。想等日出的四点半起,不去的可以多睡一会儿。”
肖未然正夹豆腐,筷子停在半空:“四点半?”
陶忘溪坐在旁边,应了一声:“嗯。”
肖未然转头看她:“你去?”
“去。”
“那我也去。”
陶忘溪看了看她:“你腿不疼了?”
肖未然把豆腐放进碗里:“疼归疼,来都来了。”
陶忘溪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肖未然很快抓到:“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没什么。”
陶忘溪低头喝汤:“只是觉得你明早可能不这么想。”
肖未然笑了一声:“那是明早的事。”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我真起不来的话,你叫我。”
陶忘溪点头:“好。”
“还是跟今天一样。”肖未然提醒她,“别听我说醒了就真走。”
陶忘溪嘴角动了一下:“知道。看见你站起来才算。”
“对。”
这回倒记得很清楚。
吃完回房,肖未然洗过澡就没什么精力碰工作了。
她把明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尾,登山杖靠在门边,又给自己定了两个闹钟。
四点半。
四点三十五。
陶忘溪从旁边经过时往屏幕上看了一眼:“两个?”
“怕第一个被我无意识按掉。”
“第二个也可能。”
肖未然抬头看她:“所以还有你。”
陶忘溪停了一下,笑了:“行。”
十点不到,房间就关了灯。
第二天第一个闹钟响起来的时候,肖未然花了半天才从枕头下面摸到手机。
她把声音按掉,脸还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醒了。”
旁边已经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肖未然等了一会儿。
没人理她。
她本来还想证明一下自己真的醒了,可眼睛一闭,意识又开始往下掉。
“肖未然。”
陶忘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肖未然应了一声。
“起来。”
肖未然闭着眼抗议:“我不是醒了吗?”
陶忘溪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自己床边:“你昨天说的,得看见你站起来才算。”
肖未然终于睁开眼。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陶忘溪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头发也扎好了。
肖未然盯着她看了两秒,认命地坐起来:“你执行得还挺严格。”
“你自己要求的。”
“行。”
她揉了揉脸,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的。
“天都没亮。”
陶忘溪说:“所以才去看日出。”
肖未然听笑了:“知道了,马上。”
山上清晨比昨天冷很多。
洗漱完以后,肖未然站在镜子前扎头发,第一遍没扎好,拆下来重新弄。
陶忘溪已经背好了包,站在门口等她。
肖未然从镜子里看她:“我是不是有点慢?”
“没有。”
“你已经全收拾好了。”
“我东西少。”
肖未然把最后一圈发圈绕紧,又把鬓边的碎发往耳后理了一下:“那走吧。”
“嗯。”
两个人一起下楼。
大厅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王先生精神得不像四点多起床的人,正和导游争论今天的云到底能不能散。
肖未然站在旁边喝热水,听了半天也没听出结论。
陶忘溪看了她一眼:“冷?”
“有一点。”
陶忘溪抬了下下巴:“拉链。”
肖未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外套还敞着。
“难怪。”
她一手拿杯子不方便,顺手递过去:“帮我拿一下。”
陶忘溪接过杯子。
肖未然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又重新理了下袖口,伸手去拿水时,陶忘溪刚好也把杯子递回来。
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
很轻。
肖未然接过杯子,说:“谢谢。”
陶忘溪只应了声:“嗯。”
天还是黑的,一行人打着灯往山上走。
刚开始,肖未然觉得自己状态还行。
昨天下午歇过,晚上睡得也早,腿虽然酸,至少还能正常抬。
十几分钟以后,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昨天那些酸痛一点没少,只是刚睡醒时暂时没找上门。
台阶越来越陡,每抬一次腿,都比前一步沉一点。
王先生的声音从很前面传下来:“快到了——”
肖未然抬头。
连人影都看不清。
她问走在前面的陶忘溪:“他说这个‘快到了’可信吗?”
陶忘溪回头看她:“他昨天还说一点都不累。”
肖未然立刻说:“那算了。”
陶忘溪笑了一下。
又走一段,肖未然明显掉到了后面。
陶忘溪原本还能跟着前面的人,后来速度也慢下来,始终在她前面两三级的位置。
肖未然撑着登山杖停下来喘气:“你先走吧。”
陶忘溪也停住,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等我干吗?”肖未然抬手指了下前面,“他们都走了。”
陶忘溪抬头看了眼天。
四周仍然是一片雾。
“去早了也看不到。”
肖未然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还没到呢,你就知道看不到?”
“感觉希望不大。”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陶忘溪想了想,很配合地改口:“等会儿可能就散了。”
肖未然笑了:“这句听着舒服多了。”
后面的台阶更陡。
肖未然走到一半,腿已经开始发软。
她停下来撑着登山杖,一抬头,就看见陶忘溪站在上面等。
肖未然喘匀一点,才说:“你别看我。”
陶忘溪有些莫名:“怎么了?”
“我现在走路肯定特别难看。”
“有吗?”
“特别像八十岁的老太太。”
陶忘溪真的认真看了两眼:“八十岁的老太太应该不会四点半起来爬黄山。”
肖未然被她逗笑:“照你这么说,我还挺厉害。”
“嗯。”
“你还真嗯。”
“确实挺厉害。”
这一句说得太认真,肖未然反倒看了她一眼。
陶忘溪已经转回去看台阶。
肖未然低头笑了下,继续往上走。
最陡的一段台阶很窄,边缘还有些湿。
肖未然抬起脚,在下一阶前停了停。
陶忘溪先把自己的登山杖折好,塞进背包侧边,扣紧带子,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手。”
肖未然抬头。
陶忘溪的手停在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
那一瞬间,肖未然其实下意识想说“不用”。
昨天一路上,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可这段台阶确实不好走。
她最后还是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了上去。
陶忘溪的手指收拢。
握得不重,只是稳稳扣住她。
“慢点。”陶忘溪说。
“嗯。”
陶忘溪没有拽她,还是按刚才的速度往上。
肖未然一只手撑登山杖,一只手被她牵着,跟在后面。
最开始几步,她的手指还下意识绷着。
走了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陶忘溪偶尔回头看她。
肖未然每次抬眼,刚好都能撞上。
离得近以后,她才注意到陶忘溪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冻的。
风从侧边吹过来。
肖未然低头看路时,视线从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扫过。
没停太久。
最后一级有点湿。
她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前晃了一下。
陶忘溪手上一紧,另一只手同时扶住她胳膊。
“慢点。”
肖未然站稳时,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见陶忘溪被风吹乱的那几缕头发。
“没事。”肖未然下意识说。
陶忘溪没立刻松手,先问她:“站稳了吗?”
肖未然试着踩实脚下:“嗯,站稳了。”
陶忘溪这才松开扶她胳膊的手。
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还在。
前面已经是比较平的路。
走出去几步,手才慢慢分开。
冷风立刻从指缝里钻进去。
肖未然低头捏了捏衣角,把那只手重新塞回外套口袋。
“刚才谢谢啊。”
“没事。”
“主要是我年纪大了。”
陶忘溪转头看她:“八十?”
肖未然笑:“你还真记。”
“刚说的。”
“那也记得挺快。”
再绕过一个弯,观景台终于到了。
上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刚到时天还暗,后来四周慢慢亮起来。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雾一点没有散。
肖未然从期待站到腿酸。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往回走。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活动了一下,问陶忘溪:“几点了?”
陶忘溪看手机:“六点二十七。”
“太阳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应该。”
肖未然看向前面一片白:“哪儿呢?”
陶忘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肖未然顺着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她转头看陶忘溪:“你看见了?”
“没有。”
“那你指什么?”
“方向应该是那边。”
肖未然看了她两秒:“行。”
陶忘溪嘴角弯了一下。
又等了十来分钟,导游终于宣布:“今天估计没戏了,先回去吃饭吧。”
王先生最失望,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自己专程来看日出。
肖未然倒没有那么执着。
她现在更想坐下。
上来时只顾着喘,往下走才发现真正麻烦的是下山。
刚迈下两级,承重的那条腿忽然开始抖。
肖未然赶紧撑住登山杖。
已经走到下面的陶忘溪听见动静,回头看她:“怎么了?”
“等会儿。”
肖未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试着下一阶。
还是抖。
她立刻把脚收回来,自己都觉得荒唐:“不是,它怎么还不听使唤了?”
陶忘溪往上走了一级:“昨天走太多了。”
肖未然看了眼底下一长串台阶,沉默两秒:“问题是我现在怎么下去。”
她试了两次,最后干脆侧过身,一只手撑着登山杖,横着一阶一阶往下挪。
挪了几级,她自己先受不了了:“你别看。”
陶忘溪站在下面:“为什么?”
“太丢人了。”
陶忘溪的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
肖未然立刻抓到:“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脸上全是。”
肖未然又横着挪了一阶,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姿势。
“我是不是特别像螃蟹?”
陶忘溪这次真的笑了。
肖未然本来还想瞪她,结果自己也跟着笑,一笑腿更软,只能赶紧抓紧登山杖。
“你还真笑。”
陶忘溪忍着笑:“是有一点。”
“陶忘溪。”
“嗯?”
“你现在胆子大了。”
陶忘溪往上走了两级,停到她下方。
然后又朝她伸出手。
“要不要扶?”
肖未然看着那只手。
和刚才一样。
掌心朝上,等着她。
这一次,她连“不用”都没说。
“要。”
肖未然直接把手递过去。
陶忘溪握住,往自己这边稍微带了一点:“慢慢来。”
“嗯。”
肖未然还是侧着往下走,只是有人扶以后快了不少。
走到稍微平缓一点的地方,她试着转正。
刚下一阶,腿又是一抖。
她马上侧回去。
“不行,螃蟹还得再当一会儿。”
陶忘溪低头笑了一下。
肖未然马上看见:“你又笑。”
“忍不住。”
“等我腿好了你就完了。”
陶忘溪抬眼:“怎么?”
肖未然一时真没想出来。
她停了两秒:“……以后再说。”
陶忘溪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好。”
肖未然低头继续往下挪。
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
其实到了后面已经没刚才那么陡,肖未然也没顾上去想什么时候该松。
直到整段台阶下完,她一屁股坐到路边能休息的地方,两个人的手才自然分开。
“让我缓两分钟。”
陶忘溪拧开水递给她:“还能走吗?”
肖未然接过来喝了一口:“等我从八十岁恢复到六十岁。”
陶忘溪说:“那可能要一会儿。”
肖未然抬头看她:“你今天是真的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肖未然没忍住笑。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一段。
陶忘溪转身朝领队挥了下手,示意她们要再歇一会儿。
领队点点头,说会在前面转角等。
肖未然坐在原地,看陶忘溪把水瓶重新拧好。
她忽然问:“你不累吗?”
陶忘溪低头看她:“累。”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坐?”
“坐了怕你起不来。”
肖未然愣了一下。
陶忘溪说得很自然,低头把背包带子重新拉紧。
肖未然看了她两秒,笑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默认我生活不能自理了?”
陶忘溪也笑:“暂时。”
“行。”
肖未然扶着登山杖站起来。
腿还是酸,好歹没那么抖了。
后面的路平缓很多。
两个人慢慢往酒店方向走。
雾还没散。
肖未然看了会儿远处:“还是有点可惜。”
陶忘溪问:“日出?”
“嗯。日出没看到,云海也没看到。”
“以后还有机会。”
肖未然点点头:“也是。”
她走了几步,又说:“不过下次我一定提前练腿。不然云海没看见,人先横着下山。”
陶忘溪看她:“那至少记得把登山杖放在好拿的地方。”
肖未然想起自己出发前差点把那副登山杖压在箱子最底下,笑了:“这条记住了。”
酒店已经能看见了。
肖未然走了一段,又停下来揉了揉腿。
陶忘溪也跟着停住:“又疼了?”
“酸。”肖未然活动了两下膝盖,“没事,走吧。我怕现在坐下,真起不来了。”
陶忘溪没有先走,只把速度放慢了一点:“那慢点。”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
这次陶忘溪走在她旁边。
没有再领先两三级。
山路上人来人往,她们跟着队伍慢慢往酒店走。
肖未然偶尔低头看路。
有一两次,视线会落到陶忘溪垂在身侧的手上。
很快又移开。
前面的酒店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肖未然把登山杖往前一撑,加快了半步:“先去吃饭,我现在能吃两碗。”
陶忘溪笑着跟上:“你刚才不是六十岁?”
“六十岁也要吃饭。”
“有道理。”
“当然。”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